跟俞池和跟俞明顺，那难度真不是一个级别的。

“看开点儿，我倒觉得现在挺好的，”潮男伸了个懒腰，“难道你很怀念和丧尸污染物面对面、相亲相爱的日子么？”

“总归这次副本没什么特别危险的地方，也不是你死我活的阵营战、大逃杀之类的，失败了顶多扣点儿积分。”潮男似笑非笑，有点儿讽刺的意味，“都到这步了，大家老油条了，总不会没积分吧。”

众人默然，他们当然是那类不习惯消费，总想攒着回家的玩家。

说起来，人好像生来就逃不过一个循环。进游戏前他们攒钱买车买房，进游戏后房车都不重要了，他们又攒积分买道具买攻略，为了活着和回家。

定下一个遥遥无期的目标，除了想开点儿还能怎么办？

潮男仰头，张开五指挡在脸上：“这就是活在阳光下的滋味。”

——

“这就是活在阳光下的滋味。”

荧幕上苍白俊美的吸血鬼男主静静地注视着金发人类女主，他勾起嘴角：“谢谢你，带我看到了巴黎的日出。”

巴黎的雨连续不断，阴暗潮湿的角落已经长蘑菇了，孤独了几百几千年的吸血鬼却热衷于这个时节游走于这座城市。

吸血鬼的习性如此。那个乐观天真的傻女孩扎着小麦穗似的麻花辫带来了第一捧光，蛰居在黑暗里的生物若是见了光，怎会不贪恋那温度？

画面最终停留在——一直生活于雨夜的吸血鬼面颊破碎，化作流光尘埃，而女主迎着朝阳泣不成声。

电影落幕，悠扬动听的片尾曲缓缓流淌在静默的空气里，影院四处稀稀落落响起意难平的抽噎，可没有几个人离场，好像都在等着最后的彩蛋或是电影会拍第二部的暗示。

俞池攥着阮嘉玉的手，紧紧的。

俞先生，是个感性的俞先生。

阮嘉玉把俞池的手翻了个面，捏了捏他掌心的红痣：“我们俞先生要哭鼻子了吗？”

俞池说没有，他声线很稳，清淡如泠泠泉水的嗓音就在阮嘉玉旁边响起。

没有么？明明小珍珠都要从心底溢出来了。

感性上头的俞先生最终还是没忍住，婉转哀伤的曲子附和着他的轻声低问：“你会离开我吗？”

这真是个好问题。

阮嘉玉等音乐小高潮过去了，才从位置上起来、蹲在俞池的前面。

他温柔地吻了吻俞先生的额头：“我们终有分别的一日。”

‘分别’，两个字组成了这个词语。多么轻描淡写又沉重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的词语。

可说出这个词语的是他啊，俞先生多情又无情的妻子。如同他曾决绝地在婚礼上拖着曳地白裙举枪自杀。

俞池陷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惶然，漆黑的影院莫名给了他无限任性的勇气，他低声：“可我希望死亡也不能分开我们。”

他又不理智地问：“阮先生，你爱我吗？”

仿佛等待着宣判罪行的旧世纪囚徒，俞池俊美的皮囊在黑暗中皲裂。

间或电影屏幕微弱的光投射在他脸颊，几道细微如蛛丝的切割线一闪而过，森森白骨藏在皮肉下。

阮先生，你爱我吗？

是否如我爱你般爱着我？

阮嘉玉在车上给出的答案是：我也爱你，俞先生。

可此刻，他说：“我喜欢你，俞先生。”

只是喜欢。俞池很失落。

藏在层叠衣服下的白骨险些漏出来，但过了几秒后，他又很高兴，因为这是真话。

他喜欢他，即便不是爱。他喜欢他，多么叫人愉悦的事情！

阮嘉玉忽地嗅到了一股并不浓烈的清幽香味，透明的花朵从俞池掌心钻出来。他触碰着花瓣尖尖，说：“俞先生，你开花了。”

花瓣尖尖抖了抖，电影投屏的光又很适时地亮了几分，照见俞池微红的耳朵和脸颊。

彩蛋时间到了。

那个清晨，女主为自己冲了两杯咖啡……

神奇的俞先生会开花，那朵花有六瓣，遇水会变得透明，那朵花的名字叫山荷，也叫——骷髅。

“送给你。”俞先生摊开掌心，好似把自己的心也送出去了，但他早就送过一回，以一半肋骨为引，“你会喜欢吗？”

女主买了一束向日葵，盛大的、灿烂的像摘下了太阳，她放在床头：“你会喜欢吗？”

手串悬空半截腕骨，阮嘉玉的唇很自然地弯着，他将那朵由俞先生多到满溢的爱供养开出的山荷花别在了鬓角：原来答案一直在他眼前。

俞先生，是小白骨。

……

山荷山荷，白骨生花。

折以报之，适我愿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