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丹直接起身了,“我送你。”
两人沉默地走在乡间道上,树影婆娑,到处都有青竹和部分裸露的红土,摇摇欲坠。
走到半路,已经离家的方向够远了,皱着眉的少女突然伸手拽住身边人,迫使两人停下脚步。
“为何,要问他?”
“……”
杨飞歌维持着这样的动作,迟迟没有回头看那诘问之人,仿佛这一切都是轻飘飘的,就像她的表情那样一成不变。
“——他不是你离开这里最大的希望吗?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里只有这一个变数。”
句尾轻得像是要飘走了,说完这些,她才迟钝地回过头。
杨飞歌本质上是个表情很匮乏的人,甚至称得上寡淡无味。只是,她这样的人却生了一对细细的柳叶眉,那细软如柳枝垂水的眉,仿佛在这滩死水中平添了曲折与波漾,顿生一种难言的愁绪。
不同于银丹隐隐按捺不住的情绪,杨飞歌堪称平静,像在说什么既定的事实一样,对她的反应感到不解。
“他想就这么走了吗?他的命都是你救的,哪怕一辈子都留在这里,又有何不可呢?”
银丹却并不赞同,蹙着眉强调:“你若硬要掰扯这件事,在后山的那次他已经还回来了,他也救了我。”
“银丹,没了他,难道你真的无法平安脱身吗?”
杨飞歌比银丹要高上一些,她垂着眼不悲不喜地望着眼前仍不肯松手的少女,那狡黠的鹿眼此刻却憋红了眼尾,搅乱了一池秋水。
杨飞歌深知,银丹固执地将后山一事认定为恩情已尽,只不过是一种出于心软的轻拿轻放罢了。
一时好奇,一时恻隐,救下了那只折翼的鸟儿,好吃好喝地供着养着,却不想再看他受困了,想看他飞翔。
那她的鸟儿呢?
杨飞歌想不明白,为什么银丹总不愿为自己想想。
银丹才该离开这里啊,她的鸟儿才该飞出这囚笼一样的重山,去她想去的地方。
可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何必因为我的话而动气呢,银丹,你知道我仍会帮你,倒不如留着气力去想想祝寨长那一关要怎么过。”
“我……祝丘那里我会想办法的。”
眼前的少女欲盖弥彰似的将头埋得更低了,拽着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只露出了头顶小小的发旋和一只蝴蝶银簪,那是她们将笄之年时她送与银丹的生辰礼。
银丹停下来不动了,杨飞歌这时才陡然慌乱起来,走近了用两只手捧着她的脸向上轻抬,毫不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泪眼,掌心的双颊也发着热气,哭得生红发烫。
“可是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那泪珠似雨滴一样涟涟不断地落,爬成蜿蜒而下的透明藤蔓,顺着全数没入她的掌心,也像雨水一样捧不住,一直坠落坠落,滑着胳膊爬出痒意,濡湿了内里的皮肉。
明明是晴日,这雨却越下越大,夹杂着哽咽与吞咽的模糊声音,想把脸都埋进那双手里,不让人看到那狼狈的泪水。
“阿兄……他那样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你告诉我好不好,他要是撑不下去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啊飞歌?”
“我也跟着一起去死吗?”
她构筑的银骨摇摇欲坠,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好像她马上就要从高处跌落,崩塌成废墟。
那混乱的泣语之上,不带情绪的少女展露了真实的不忍与愁绪。
她将掌心又贴紧了一些,徒劳地抹去尚未停歇的雨点,不仅越蓄越多,还打湿了那支杨柳枝。
“……是我不该问,行,让他走就让他走吧。”
“肯定没事的,我信你,也会助你。做你想做的事吧,银丹。”
自己弄哭的人自然要自己哄好,哭得杨飞歌一双手掌都是湿的,银丹还要拉她的袖管擦眼泪,十分委屈地看着她,她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杨飞歌便只好绞尽脑汁地转移话题:“若要离开这里,安全地穿过毒瘴,最重要的还是祝寨长手里的药,那能穿过毒瘴的秘药只有寨长能掌握药方,只有他同意给药才能考虑后面的事,这些你是知道的,银丹。”
冷静下来的银丹点点头,“我会去找他的,只盼一切顺利。”
……
最后,银丹直接一路陪着杨飞歌回了家,在杨家稍作洗漱,待到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才折返。
银丹回来时,天色甚至尚未暗下来,祝长生却已睡下了,她十分诧异地看向方寻真,方寻真转而拉着银丹出了房间。
“长生他说觉得很困,便直接睡下了,但我估计也睡不了多久就会醒。”
银丹抿着嘴点头,刚好对方寻真交代一些出山有关的事宜:“最重要的东西在祝伯的手上握着,我过几日便去找他,在这之前你仍安心养伤便是。”
目前没有什么他能做的,方寻真却没有因此展露出轻松的表情,良久,他才干涩地说道:“银丹,我总是欠你良多。”
那双杏眼反倒笑了,“我若是真想让你尽数还来,寻真哥,你这辈子都别想走出去了。”
“别想太多,实在不安就去火塘前的祭台拜一拜护火祖先吧——保佑平平安安,驱灾避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