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桡原本打算先回去向祝丘复命,再绕绕路把字条给杨飞歌,但没成想本来只是路过杨家看看这姑娘在不在屋里,就刚好碰上了在院子里晒被子的杨飞歌本人。
这不赶巧嘛。
谷桡索性直接就把字条交到杨飞歌手上了。
杨飞歌捏着字条边,甩了甩沾着水珠的手,差不多挥不出水渍了才停下,拆开看。
“……今日申时,屋后山上,桃花树下见?”穿着利落的姑娘把字条对着光处,在心里无声念了一遍。
看完她便略显疑惑地把字条攥进围腰的暗袋里,“银丹?”
字条上一行清秀小字,没有落款,却无处不在彰显着出自谁手。
杨飞歌疑惑的不止是银丹为何要在这时约她,更在于——字条怎么是谷桡来送?
杨飞歌心不在焉地继续晾挂衣服,潭水、旧草似的斑斓绣衣在绳上起伏,遮住她脸上的诧异。
银丹可从来没提过……
他们二人是什么时候搅和在一起的?所以过去这些年里还积压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这次约见又是为了什么?
指尖蓦然停在还滴着水的衣角,水滴一下一下打在指节上,抓也抓不住。
杨飞歌突然有些不敢多猜了。
青天白日,杨飞歌却满心怅然。
她放下别在耳后的碎发,转身将目光投向那远处的山林屋瓦,顺着蜿蜒的熟悉小道,那是银丹家的方向。
眺望的目光回落,银丹用观音瓶装了半瓶多屋边的溪水,收进篮子里和其他瓶瓶罐罐挤在一起,挎着篮转身上山赴约。
那棵桃树是近六年前,祝长生身体尚且还过得去的时候,两人离旧屋更远的另一座山的山腰处亲手种的。
当时只想着种在一个离自己远些的地方,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居然成了新住所方圆三里之内二人最熟悉的东西。
倒是比以前还要近了不少。
银丹被祝丘捡回来时四岁,两年破茧而成蛊女,得到了“银丹”这个名字,也是在六岁这年与祝长生初见初识,自此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共处生活。
这棵桃树就是两人共同生活两年后所种的,此后每个初春时节,这漫山遍野的烂漫花海中便多了一树桃红。
上山的路依然还是那条,几年间却变化了无数番样子。
若是一切都拨回十年前,她六岁,阿兄七岁,都只是稚童嬉笑玩闹,被爹娘撵着打的年纪。
只可惜一人孱孱病弱,一人身陷囹圄。
世人都感慨:“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可他们的初见不在春日,不在最好的时节,也不会有人想重回一个并不温暖的冬天。
她停下了脚步,这棵桃树可称是无比明显的一个标志。
浓墨浅笔的绿中蓦然盛开着一树浅粉,那样突出,那般遗世独立。
树也不高,就是冠伸展得大,花儿星星点点拥在一起,似溪水晕开的胭脂,似雪白皮肉透出的红晕,也似晨曦垂下的粉云,就数这一树开得最娇艳。
真可惜啊……阿兄最爱看诗集了,这般美景要是他也能瞧见,又会脱口出谁人的诗句呢?
银丹停在树下,最矮的枝条只到她肩膀这里,恍惚看见了当年那个小女孩和小少年,跳起来都碰不到盛开的花。
小少年握着女孩的手,带着她去摸粗糙的树干,抬头盛满眼粉云花团锦簇,他笑着吟道:“——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
他转过身面对着银丹,却看不清脸,声音好像自遥远处碰撞的回声、高山飘落的雪花。
“这句诗是不是很美?只消这一株桃树就足以把春天也灼融,里面还有个‘丹’字呢,占了你名字一半。”
少年提到自己的巧思,颇为羞赧的模样,“阿妹别哭啦,你就和这株桃花一样,独一无二。”
是了,她当时在抹眼泪,可……她又是因为什么在哭呢?
“银丹?”
略低沉冷然的女声忽地在身后响起,十分有辨识度,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杨飞歌。
沙沙的脚步声蔓延至她的身边,转头望见杨飞歌惴惴不安的神色,才好笑地噗呲一声,“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杨飞歌听到她的回答并没有轻松多少,只是直入重点地问:“单独约在这里……是有什么要事吗?”
银丹一怔,无奈耸了耸肩,没想到自己连开场白都没机会说,从篮子里挑了其中最平平无奇的一只小白瓷瓶递给她。
“什么东西……”
“解药。”
接过瓶子的姑娘瞬间愣住了,眼睛瞪大,手足无措地捧着那个瓷瓶,像极了受惊的松鼠。
银丹也只是想逗一逗她,“好吧,只是失败的解药而已,不必紧张。飞歌,这件事我只能求你——求你把我留下的最后一粒解药保管好,祝丘肯定没想到我会选择藏在你那里。”
“我确实有很多事情都未曾和你说,但这件事,唯独你是最佳人选,我相信你。”
银丹的话语如此坚定,让杨飞歌止不住地回想起那天躺在她床上哭泣不止的身影,更惊异于这只蝴蝶永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坚韧。
是了,能承受抽筋剥骨的破茧之痛,又怎会轻易被打倒呢?
杨飞歌垂头盯着手中的瓷瓶良久,把它塞到衣服的暗袋里,点了点头。
“是祝丘的缘故吧?”她内心斗争了片刻,还是开口说:“银丹,只要你还想要出去,我就一直都会帮你。”
杨飞歌抬头对上了银丹错愕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