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刮过桌面，发出一道刺耳的轻响。

这突兀的动作，终于引来了他的视线。

伯雪寻缓缓抬眼，视线从她紧攥着台本边缘、指节泛白的手，一寸寸挪到她的脸上。那双眼沉如寒潭，表面无波，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他看了她几秒，唇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暖气烘得人后背有些粘腻，喉头发紧。商颂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

伯雪寻身体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搭在光洁的桌面上。他忽然抬手，指腹却并未触碰台本，而是极其缓慢地，划过她刚刚抽走台本时留下的那片虚空。

像在描摹她指尖残留的温度与仓惶。

“稿子分两部分。”商颂先开了口，声音绷得很紧，没有起伏。

铅笔尖在纸上重重划下。

“你念红的，”她将铅笔推过去，笔尖指向他那侧被红色荧光笔标注的内容，“我念蓝的。”

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铅笔被推到桌子中线，笔杆还带着她指尖的微颤。

伯雪寻的目光落在那道几乎要穿透纸背的分界线上，又缓缓移到那支笔上。他脸上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敛去了，沉淀为一种更深的静。

他没碰那支笔。

会议室的暖气仿佛开到了最大，蒸得人头脑发昏。伯雪寻忽然抬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被无限放大的从容。骨节分明的指尖，捏住了羊绒衫领口下的第一颗深灰色贝壳扣。

他解扣子的动作很缓，指尖微一用力，纽扣从线孔中脱出，发出极其细微的“嗒”一声。

领口随之松开，露出一截冷白利落的喉结，以及下方若隐若现的锁骨阴影。

那一个简单的动作，像一颗滚烫的石子投进商颂紧绷的神经。她几乎是立刻垂下眼，视线死死钉在蓝色的台词上，余光却不受控地，被那抹松开的领口和随着他呼吸微动的喉结勾住。

一股燥热从心底烧起。

“分得挺清楚。”伯雪寻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带了丝解开束缚后的沙哑。他不再看那条线，修长的手指按上台本，缓缓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那份台本朝她的方向推回些许。

纸张摩擦桌面，沙沙作响。

商颂心跳漏了一拍，警惕地抬眼。

他的手指并未收回，反而沿纸页滑到某一页，停在一行红色串词上。那行字是颁发“年度最佳编剧”奖前的串词：

[……好的故事，拥有穿透时光的力量。它让我们相信，总有一些情感，历经淬炼，依然纯粹；总有一些承诺，跨越山海，成为永远。]

他的指尖，就停在那个被加粗的词上——[永远]。

然后，那只手毫无预兆地抬起，越过那道无形的楚河汉界，精准地覆上她还按在台本边缘、微微蜷起的手指。

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瞬间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那触感清晰而霸道，带着记忆深处的熟悉，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四肢百骸，让她浑身一僵。

伯雪寻没有握紧，只是覆盖着，用指腹的温热熨帖她僵硬的指节。他微微俯身，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他身上独特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他的目光紧锁住她骤然睁大、带着惊惶与怒意的眼，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她鼓膜上：

“商老师，”他看着她瞬间失色的脸，反而挑逗，“这句带‘永远’的，不如分给我念？”

他顿了顿，喉结在她近在咫尺的视线里，清晰地滚动了一下。

“因为……”他的声音更沉，裹挟着残忍的温柔和洞穿一切的了然，微微偏头，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每次听你念这个词的时候，”

“都像在嘴里含了一把碎玻璃。”

轰——

商颂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巨大的羞耻、愤怒和被看穿的恐慌如海啸般将她淹没。

后面的话，尽数堵死在喉咙。

伯雪寻依旧坐着，仰头看她失控的样子。他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沉寂的平静，和眼底深处翻涌的、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那眼神像在无声追问：商颂，你要躲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