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爷还未射中秦相所绘之物,卫二公子不必心急。”许颖娘和和气气地拆台,林朝暮不由多看了一眼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
卫荣熙被呛,不忿地将手中杯子放回台面,托着刚被人接好的手臂昂着头听。
卫荣煦方才便见众人桌上有数壶清酒,想着秦相必然覆的是酒,又见四下觥筹交错,好不热闹,于是便选了李白的“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作答。
他扬声道:“晚辈献丑了,且射一个“樽”字,不知射中与否?”
秦相忽而目光定定看向他,笑着摇了摇头。一霎时,卫荣煦感觉脸上似有蚂蚁在爬,又辣又痒,方才的沾沾自喜顿时演变成一记响亮耳光的耳光,打得他晕头转向。
他讪讪地退后,眼神死死黏住陈舟,他凝神而听。
陈舟上前拱手行礼,施施然道:“陈某射一个'玉'字。”
卫荣熙满脸疑惑,叫嚷道:“这'玉'字与'清'怎能射中一物?”
林朝暮瞥了一眼他,即刻出声道:“朱湾《咏玉》诗中有'歌玉屡招疑,终朝省复思'的句子,陈舟所想之物是歌。有空,还是多去找先生请教吧卫二。”
林朝暮说完,忽然想到这满堂之内只闻丝竹管弦之声,何来歌声?
秦相亦摇了摇头,但看向陈舟的目光却充满深意,他笑道:“非也非也,再来。”
林朝暮越发觉得疑惑,陈舟不可能连射覆游戏的规则都不清楚,去挑根本未在堂中之物,除非……
除非他根本已经猜出秦相所覆何物!
而眼下正是在戏弄卫荣煦,让他自以为胜券在握。
思及此,林朝暮不再挪开视线,她盯着陈舟不放,要验证心中猜想。
“这次,便击'让'字吧。”秦相的视线稳稳落在陈舟身上,眼中笑意更浓。
“温良恭俭让”的“让”是“礼让”之意,秦相要求击此柱,只怕也是看出了陈舟刚刚分明是在有意相让。
编钟声响,两人的木球同时出手,然而这一次,当两球相撞,飞出去的竟是卫荣煦的那颗。
不同于方才陈舟径直滚落出去那颗,卫荣煦这颗木球在碰撞之后竟然砸向了黛青色的“傲”字。
林朝暮看向陈舟的眼神愈发好奇起来,卫荣煦上回所使的力道只够在碰撞之后让陈舟的木球滚落出去,这是最容易胜出的法子。
可陈舟的回击,却并非人人都可以做到,他算好了力度和方位,正好在弹开卫荣煦的木球后,让那球借力打在“傲”字上。
很难察觉不到这是他刻意为之,林朝暮忽然笑了,谁说这人高风亮节、行比伯夷,他明明和她一样睚眦必报,记仇得很。
卫荣煦看着自己的木球被撞开来,本就心中愤懑,又见木球径直砸向一个漆黑的“傲”字,更是脸色铁青,什么君子风度也顾不得维持了。
陈舟淡淡道:“陈某射一个'河'字,语出鮑溶《苦哉远征人》。”
许尚书沉思片刻吟道:“'征人歌古曲,携手上河梁。',老师所覆字正是'梁'。”
秦相此时已然笑得合不拢嘴,拍了拍手,赞道:“射到此物倒是不难,难得的是你选了这一句,足见你有对边境将士的体恤之情。”
周遭顿时一片喧哗嘈杂之声,连卫荣熙在坐席上也有些挂不住脸,暗自祈祷接下来能够顺顺利利。
卫荣煦此时脸色更是十分难看,尽管离坐席有不短一段距离,可此刻他的耳边仿佛已响起嘲笑讥讽之声,不能输了,他默默告诉自己,呼吸却不受控的急促起来。
接下来这一局,秦相覆了一个“茅”字,指定击“温”字。两人便出手掷球,卫荣煦本想着故技重施,将陈舟的木球击飞出去。
不料陈舟另辟蹊径,从斜角出手,在卫荣熙的木球将将碰到木桩的瞬间,既击准木柱又击飞卫荣煦的木球,这一次卫荣熙的木球贴住一旁黛青的“佞”字。
“佞”者,意为巧言令色,想起比试前卫荣煦那句看似含情脉脉的话,林朝暮不禁扬起嘴角,在讥讽这方面,还是陈舟更胜一筹。
这次,陈舟不再相让,顷刻便以陆游的“湿萤相逐照高栋”的“高”字射中秦相所覆的“栋”字。
卫家两兄弟的神色越发难看,另一旁的坐席此刻更是鸦雀无声,连顾生、李生都有不敢言语,如此盛名在外的卫小侯爷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连输两场给一个穷举子?
饶是比试前,顾生、李生也曾大放厥词赌陈舟会赢,可此刻却也难以相信。
许尚书见陈舟接连两次胜过卫荣煦,心中焦灼无奈,却苦于无法叫停比试,只得如坐针毡地候着。
许颖娘见状,低声吩咐了一名女婢,继而起身行礼道:“比试许久,许府为各位准备了新制的各色果子,请各位稍作休息。”
众人只见许府奴仆捧着各色精致的果子入内,暗自感叹许府的富贵阔绰。
在众人无暇顾及的时刻,卫荣熙悄悄不见了踪影,林朝暮看了看许颖娘,轻声道:“你们府上可有太平缸?缸中蓄水可充足?”
许颖娘不明所以地问道:“太平缸自是有的,只是蓄水是否充足,我不曾知道。”
正当时,许府西边的暖阁陡然滚起浓烟,火苗隐隐有窜天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