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手炉,用冻得通红的手拍去上面的雪渍。
心平气和地告诉自己,林府对他有恩,一些无伤大雅的玩闹,他是可以忍受的。
“还给我。”林朝暮朝陈舟伸出手,莹润洁白的指尖点着朱红色的丹蔻,拱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比她手指弧度更加好看的其实是她的脸,但陈舟不再去看,而是侧身走向林府门边的小厮,不卑不亢地将手炉递过去。
“不许接!”林朝暮话中带怒,喝止了小厮,陈舟捧着手炉的手就这么僵直停在空中。
小厮面露难色,看向陈舟。
这几日里数他最烦这个没有眼色的落魄书生,他周身上下连寸像样的素锦都找不出,一套蓝色棉袍和一套浅青色棉袍轮换着穿了两轮不止,一看就是副穷酸相。
别说拜见林相,就是林府的门槛再低一尺,凭他的身份也是跨不进去的。
不过今日,连他都难免对这个穷书生生出三分怜悯。
因为他们家这位翁阳县主,是京城内外出了名的任性嚣张。
若她生气,林府十尺深的地少说要被掘出七八尺来垒成山丘,还要在山丘下掏个洞养两只黑漆漆的老鼠满府乱窜,搅得鸡飞狗跳才算完。
不过好在自从凤阳长公主薨后,这位祖宗干脆搬去了长公主府,一个月也不见得来一趟林府。今日,偏偏这么不巧,让这小子撞个正着。
小厮看向陈舟的眼神,越发同情起来。
林朝暮走向陈舟,面上再也挂不住笑意,无论真的假的。小厮麻利地让开陈舟面前的地界,生怕战火波及到自己。
愠怒悄悄爬上林朝暮的眉梢,接管了她所有的神情。
空气中有一把无形的剑亘在她与陈舟之间,她可以不管不顾地罚他、打他,陈舟都会如同方才一般默默忍受,可她偏要他低头。
偏要他向她低头。
她咬着牙,将手再次伸在陈舟面前,生硬地命令:“给我。”
陈舟低头,避开她身上浓郁的暖香,弯下腰将手炉放在地上,冷静开口:“小人微贱,不敢亵渎郡主。”
他嘴上说着不敢亵渎她,身子却恨不得离她八丈远,倒像是她的存在会玷污他似的。
林朝暮望向他弯下的脊梁,抬脚踩住了地上的手炉,扬了扬眉。
陈舟鼻尖不可控地涌入她身上的香气,甜腻地让人恶心,眼前便是林朝暮那只缀了几颗珍珠的锦鞋,上面绘着繁多花样,交叠错落得像她极致的恶趣味。
陈舟顿时满面通红,他脖后青筋微凸,十分快速地退开一截距离,身子绷得直直的,厉声道:“郡主请自重。”
对了,就是这样。要暴怒、要厌恶、要不顾一切地想逃离。
林朝暮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代替愠怒而滋生在眼角的,似乎是一种隐秘的,心满意足的愉悦感。
“若我不肯呢?你当如何?是再不来林府,还是干脆打道回府,永不入仕?”
林朝暮饶有兴味地看向陈舟愠怒的神色,从紧绷的嘴角到翕动的鼻翼再到紧蹙的剑眉,她见惯了京城纨绔们的放荡荒诞,陈舟的严肃认真倒是格外不同。
她信步走下台阶,停在倒数第二级上,保持微微高过陈舟的高度,目光忽的柔和下来:“你知道的,我是翁阳郡主,是林相的女儿。若有我引荐,别说拜林相为师,便是平步青云,亦不是难事……”
她继续欺身向前,手已挨着那蓝色棉袍的边缘。
“够了。”陈舟挡开林朝暮凑过来手指,眼神里满是止不住的寒意,“林相清正一生,有你这样的女儿,当真是辱没门楣。”
辱没门楣。林朝暮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的分量,新奇地笑了。
她竟然在这么荒诞的一天里,看到了林燮如此虔诚的拥簇者。
他越是这样厌恶、拒绝,她越是想摁住他,让他好好看一看她这个“辱没门楣”的女儿,如何变本加厉地辱没门楣。
“这就是辱没门楣了?”林朝暮故作可惜道,“你对辱没门楣的认识还是浅薄了些。”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靠近陈舟。
每一步都在雪里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刮陈舟已经冻硬了的面庞。
她进一步,他便退一步,窘迫、慌不择路地退,直到被逼到她出行的马车前,将脊背紧紧贴住车壁,撞得车檐上悬挂着的玉石珠链叮铃哐啷地响。
林朝暮勾起食指,从陈舟脸侧刮过,停在他干裂的唇上。
“郡主可知今日姿容落入旁人眼中会是如何?”陈舟的眼眸此刻如同一滩死水,深不见底。他的愤怒、他的羞耻、他的傲骨,此时此刻都被她攥在手里,只要轻轻一捻,便什么都不剩。
像知府公子说得那样,他的命,微薄如蝼蚁。只要有些权势之人,轻易便可碾碎。
而他,无法可想,无路可退。
林朝暮拒不肯停,淡淡一笑,指尖若有似无的在陈舟下唇敲打,“若你愿意噙住我的指尖,我保证你仍旧清正端方,不染纤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