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寝宫。
艾德里安恭谨地佩剑站在一旁,目视侍女侍从们来去,服侍年老的伊利亚三世洗漱上床。
经历了白天的恐慌,这位皇帝的心气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变得颤颤巍巍,惶恐不安,在被服侍刷牙更衣的间隙,多次瞟向艾德里安,确定第一骑士就守在身边,没有人能趁他不备,再来偷袭伤害他。
“陛下,为您灭灯吗?”
侍从想如寻常那般,用罩子将长明灯盖灭,伊利亚三世却惊恐地从床上弹起,挥手招艾德里安过来。
艾德里安会意,将一众侍从侍女屏退,独自来到龙床前。
他俯首时冷静的面容,坚锐的五官棱角,稍稍宽慰了伊利亚三世的心。
“你知道吗,很多年前,我还在皇太子宫殿,乔瓦尼和林还跟着我的时候,我就经常留他们在床前。
“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无权无势,不知道明天会更好还是更坏的继承人之一,只有他们在,我才能睡得安稳,睡得踏实。”
艾德里安有些不明所以,然而伊利亚三世的下一句是:“你就在这里宣誓做我的骑士吧,不用什么见证,非常时期,我们一切从简。”
连【世界】都觉得喉咙被塞了苍蝇一样恶心。
【不要不要!别答应他,敷衍过去。还睡得安稳呢,我呸呸呸,我看大公和乔瓦尼死了,他才是看的挺开】
艾德里安思绪飞转,心中编织起答案:“请恕臣无能,陛下。”
“噢。”伊利亚三世枕着枕头,眼睛好像比目鱼那样盯着艾德里安。
“因为,”艾德里安按着心口,闭着眼很无奈地说,“臣在周年庆典开始前,为了能够赢下宝剑和权杖的人,主动向恶魔大公求学,代价是宣誓成为他的骑士。”
骑士可以是一个人一生的职业。
但骑士誓约,却一生只能对一个人宣表。
“哦?”
伊利亚三世的眼神略微柔和了:“那么你确实学了两手吗?”
“是的,陛下,”艾德里安说道,“臣天赋异禀,已经完全掌握了他的枪术。另外,在臣宣誓后,大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我像他效忠您那样对您效忠。您可以看作,我是您的骑士的骑士,你的生命对我来说,和大公对我来说,都是超越我性命那样的重要存在。”
伊利亚三世长长地吁叹一声,缩进被子里,闭上眼转过头去,似是困了。
“好吧,那就这样吧,你灭了灯,把手持的烛架也带出去。”
“是,您休息,保重龙体。”
一阵窸窣,寝室里彻底昏暗。
伊利亚三世在被褥下紧紧捏着逆位【皇帝】,手心都汗湿了,最后也没有放开。
…
【狗皇帝刚才想杀你】
皇宫走廊,月光如水倾泻了一地的银亮,艾德里安漫步在夜色中。
【世界】的提醒来的稍有些晚了,不过,艾德里安也不需要它提醒。
“这就是我要说向大公宣誓过的原因。”青年貌似并不在意这句对【世界】也有些挑衅的话语,松开绑起的金发,对着宫内的湖面打理自己的容貌。
【看起来确实是个好办法,你很聪明,但你宣誓的对象是我,你得记住了】
艾德里安面不改色地继续安慰:“你当然很重要,你是我的整个世界。”
说的是有点模糊,但也找不出什么错。
“行了,你找找洛伦佐在哪里吧,等会儿我要召唤大公出来了。”
世界也不比比了,潜下去吭哧吭哧地翻看每一块土地。
皇宫给达官贵人备的免费马车,搭载艾德里安回到了最高骑士会的办公室。
艾德里安哼着小曲,走进门里锁好。
降神术发动,一身黑袍遮挡的林青落在了他身前,双手指尖还是漆黑修长、宛如钢铁的变异猫指爪。
环顾四周,确认这一次也没有应急敌人,林青只是见怪不怪地缩回手爪,身上的兜帽幻象也消散了,显出底下一身在北地公国常穿的贵族常服。
“晚好,大公,”艾德里安从后面绕出来,笑吟吟地,“世界已经追踪到了【愚人】的位置,不过【愚人】似乎有些异常,我怕会对抓捕产生什么影响。我想您也许会更了解他,要不,您掌掌眼?”
地毯上的空气幻化,像水波一样晃动。
顷刻间展露一幅生动的画卷。
影像里是一处普通的农舍,洛伦佐恢复了人形,坐在小方桌前,方桌上摆着一尊白陶花瓶,两朵田间随处可见的野花插在里头。
他不再穿那身最高行政官的制服,而是一袭不知从何而来的白底绸缎,金彩线在衣面走线,形成奇异的流动轨迹,长久注视着这件衣裳,会令人产生幻觉,仿佛看见一片绚烂的银河在星空中缓缓盘旋。
明明是黑夜,洛伦佐所在的农舍窗外,却是明媚的白天。
洛伦佐的满头长发都化成了雪一样的白色,打着卷儿垂到腰间,同样异常的还有白色的睫毛,白色的嘴唇,十指的指甲也是不合理的纯白,看不见一点肉色。
林青隔着实时的录影看到那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心知肚明,洛伦佐想摊牌了,他知道林青能看见他。
他正在等他。
“【愚人】的权柄是什么?”林青问艾德里安。
在得到世界的答案后,艾德里安回答:“是旅行、自我。他现在的情况,不像是单纯【愚人】的变形术和精神感染术可以做到的,因为【世界】的投影能隔绝一切能力,不该被他影响。”
“走吧,就现在,你一个人去找他,”林青看了看还浓重的夜色,“你可以先问问他关于你好奇的问题,再召唤我出来。如果情况有变,第一时间就召唤我。”
艾德里安有些吃惊,这样的举动在他看来比较冒险。
但林青只是深邃地看了他一眼,说:“珍惜你的机会,艾德里安,我多想这样的机会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但那时候,需要牺牲给予的人就轮到我自己了。”
【世界】同样听不懂这番话。
林青消散后,艾德里安犹豫了几分钟,还是选择相信林青不会害他,一个人骑马出了城,来到王城外的田舍附近,像第一次见林青时那样,用光雾笼罩着全身,推开了一间农舍的房门。
屋里没有蜡烛,却亮亮堂堂,仿佛白天。
洛伦佐正如隔空见到的那样,全身毛发雪白,静静坐在木椅上等待着谁进来。
见是艾德里安,他金色的瞳子没有反应,冰冷地看向青年——这个世界的主角。
“是你?他是什么意思。”
被他直视的那刻,艾德里安心灵剧颤,好像对视了一头深渊怪物,巨大的,不可名状的,狂烈的冲击像恒星爆炸一样迸发出无数碎片,让他心神陷入一片惨白。
艾德里安扶着椅背,弯腰欲呕,对着地板的两眼都盛满了泪水。
“不要看着我,”洛伦佐淡淡地说,“就这样说。以你的本事,不至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吧?”
艾德里安识趣没有再抬起头,但是他咬紧的牙关咯咯作响,既是忍耐痛苦,也是愤怒和不甘:“你不是愚人!你是谁?你和大公是怎么认识的?”
洛伦佐冷冷地扫一眼对面狼狈扶着椅子的身影:“还算不错。我就是愚人,不过,劝告你,你没有权利知道我的另外的身份和经历,强行想知道只会害了你。”
“害我?”艾德里安不敢置信,绷紧的拳头流下细细的血丝,还在坚持。
“还不出去,还有问题吗?”
“有!”
艾德里安深深吸了几口气,几乎是低吼样才能把话语顺利说出来:“大公是谁?”
洛伦佐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当然知道艾德里安想问的是什么意思。
他发觉自己一直小瞧了同世界佩戴着主角光环的这个人,释然笑了笑,想到也许这正是林青看好艾德里安的原因。
“你倒是机灵,那就告诉你吧,算是奖励你的免费礼物——你的大公和我是同一类人,但每一次的他,都是不一样的他。你这一辈子,能遇到‘他’,知足吧。”
眼看艾德里安打抖的身体快要支撑不住,七窍都开始流血,洛伦佐随手一挥,把门卷开,人丢出去,再隔空关上了门。
等了片刻,推门而入的就换了一个人。
身形有些虚幻的林青坐在他对面,平静的黑眸像最吸光的风暴,无所畏惧地看着他。
果然,这家伙没死。
洛伦佐失笑,敲了敲桌子,向后一摊:“你的命运道具呢?”
“困难世界,我不带。”林青简略回复。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其他命运之神可以通过道具权限免除削弱条例。
带着道具在身边,不仅可以通过实时查询准确地进行攻略,还可以在危急时直接使用命运道具的能力,虽然后者往往因为过于异常,会导致分数大幅下降,但在救命时刻,这可是“关键先生”。
林青近距离看了眼洛伦佐身上的这件衣服,材质不是丝绸那么简单,还萦绕着命运之力和命运浮动点数特有的白光,他一眼就能认出。
“这衣服,是你的道具。”
“好看吗?”洛伦佐也没想隐藏,他就是来和林青开诚布公的,“它的名字是‘星之彩’。”
星之彩,克苏鲁体系中的一个种族,特点是七彩的磷光,能干扰心智,通过感染、吸收所有触及的生命长大,像瘟疫一样在宇宙的不同星球间传播。
它们的幼体播撒到星球上,通过吸食性命生长为成体,再化作孢子发射出去。
洛伦佐能猜到林青在想什么,解释了一遍:“没错,不仅仅是名字一样,我的道具和那玩意儿能力相仿,既然你没带命运道具……哦,即使你带了,也很大可能在我手里毫无反抗之力。”
“你太自信了。”林青没有笑意。
“我应该这么自信,”洛伦佐不吃这一套压力,他不相信林青的道具真比自己的更强,“我的仇人遍布上神委员会,人人都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但他们杀不死我。”
“所以,”
洛伦佐突然沉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