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座位在最高处的露台,隔断的帷幕半拉开,天空的晚霞凄美,西移的日照将华美神圣的拱门投下阴影,正好将伊利亚三世和他的宝座笼罩在黑暗中,沾染了几分朦胧的不祥气味。
林青拾阶而上,定在落后伊利亚三世椅后半步之处。
“这些规矩,难得你还记的住,”伊利亚三世摆摆右手,“来之前有临时抱佛脚吧?”
林青看懂了他的手势,将厚重的帷幕完全拉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兄长,今天的表演你喜欢吗?”林青反问。
他勤练不缀的枪法和体能,难道也是临时抱的?
伊利亚三世久久不说话。
林青也没再继续追问,顿了顿,他单膝跪了下去,腰杆挺直,额头微低,比今天艾德里安无意间做出来的动作要标准无数倍。
“你知道我不相信这种动作,”伊利亚三世衰老的声音拉长了叹息,他才五十,却好像活完了这辈子所有力气,“我们所谓的骑士精神,只是当年父亲为了巩固统治随意定下的顺口溜。”
“你记错了,兄长,”林青淡淡道,他的眼睛只能看到王的靴子根,“不是我们定的,是民心、王心选择的;也是你的心、父王的心选择的。”
伊利亚三世浑浊的眼球望着竞技场的对侧,那头,行政官员的特殊包厢,所有人都已经走了,余留空空荡荡的房间。
“我听太阳说你气得想杀了艾德里安做祭品。”
林青眼皮都懒得抬:“太阳还小。”小屁孩的话你也听?
“还小?你那时才十五岁,就远走他乡,自打你不告而别,我再也没有续过其他骑士……”
伊利亚三世突然打开了老年人喋喋不休的话匣子。
“我想破头了也不明白,为什么你宁可在那种苦寒地方建立公国,做个孤魂野鬼的大公,也不回来接受我给你的封地……”
林青欲继续辩解,伊利亚三世却紧接着道:“把【恶魔】交出来,我们回到从前,你会是待遇最好的亲王,那件战利品,既然你不想给别人,就永久封存在地下室,如果你想要一张大阿尔卡纳,封存在库内的【战车】和【隐士】,你任选其一。”
这种光明正大的试探,令林青心里不住地叹息。
选【战车】就是做将军,选【隐士】则是做闲云野鹤,伊利亚三世仍在观察他还有多少野心。
“恕臣不能从命。”
林青无奈地说出这句话。
伊利亚三世就不再说话了。
林青跪了二十多分钟,期间莱昂皇帝就像睡着了,在软垫上一动不动。
后来皇后派的宝剑侍从进来说皇帝该休息了,林青才扶着地板慢慢站起来,摸着发热的额头,半闭着眼懒懒地走出去。
即使保持训练,这具身体毕竟也三十八了,经常失血加上生活环境严寒,并不如看起来那样轻松写意。
【皇帝】为什么一定要他交出【恶魔】?
除了担心他威胁统治,也许还有别的、更重要的原因。
莱昂面临末日灾难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是个人的私欲还是牌后神明的操纵?
看来,即使是表面上最希望莱昂统治稳定的【皇帝】,也不能完全相信。
…
走出竞技场,热闹的风吹上脸庞,心情才终于轻松了些。
这会儿已经红霞满天,围着竞技场的各式各样的摊位、活动,都在赶着最后的一点时间使劲叫卖招客。
舞娘拍着腰鼓,摇动手臂上缠绕的缎带,将艳丽的大红和香味甩到路人的脸上;吹着短笛、拉着琴的乐手在有节奏的舞步中横穿闹市;晒黑男子叫卖妻子做的面包,方言又粗又急,但是光顾的客人并不因此减少;富有的哲学家贵族和数学家贵族争执得走不动路,似乎能唾沫横飞到天黑;同一个骑士的治安队伍每过一段时间,就经过同一条道路;布道的修女抱着花篮,用花挑着洁净的水洒向路人,真挚的感谢声此起彼伏。
林青独自立在闹市的街头,遥看地平线上的日落。
这个世界是多么明艳。
如果不能修复这个世界的bug,它就只能一次次坠入撕裂的漩涡,变为泡沫,哪怕没有谢流云让他失去性命的威胁,他也会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来做这个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从原住民的角度来讲,从来都是理所应当。
“大公阁下为何空耗珍贵的光阴,站在此处发呆?与其这样等着太阳下山,不如我带着你四处转转?”
艾德里安清亮悦耳的声线传来,很难想象,那晚的公鸭嗓是同一个人发出来的。
明明身处欢欣鼓舞的庆典,林青的眼底却是洗不掉的落寞和烦忧,艾德里安屏住呼吸看着他少见地外露情绪,砰砰跳的心脏如同被勾引了一样,抬起指尖,触摸在林青眉心,轻轻将那些皱痕抚平。
清醒过来的林青摆头躲开了青年后续的动作。
艾德里安掩盖住眼底小小的失落,故意绽开狡黠的微笑,问:“走吗?自从竞技场建起来的第一天,我就在这里生活了,我会是归乡游子最好的导游。”
“带路。”
青年笑笑,背着因为愉快绞在一起的双手,优雅地边退后边描绘着这里常见活动的玩法,以及因为这十几年竞技兴盛而诞生的各种新风貌。
东边是新建的骑士学校,西边是斗兽奴隶的训练场,南边有王城最大的教堂……
多人斗狮成功的秘诀是一拥而上,单人斗狮存活的秘诀是有足够的耐力、要多练习长跑和摔倒后的迅速起身,斗牛则不一样,不能太想着躲,必须依赖一瞬之间的爆发力,不然反而容易被牛锁定,斗豹是最危险的……
艾德里安娓娓道来,其中一些活动含有太多详实的细节,未免引人思考。
林青有着天生恶魔的debuff,没有任何共情青年的能力,虽然他很容易就想到,艾德里安应该曾是在这个旧名为斗兽场的血腥之地讨生活的底层奴隶之一,要说他的生命,远比那些觉得自己没有被搭救所以很惨的同村平民,来得更低贱、更艰难。
但既然对方拒绝他的怜悯,那林青就不会做多余的事,只是听着青年的导游,直到红天被擦成黑幕。
艾德里安说起另一件事:“大公阁下,太阳亲王今天对我的回答不甚满意,我想了很久,是否真正的骑士精神也应该包含勿以善小而不为?我之前的理解太极端了,多帮助几次被伤害的同伴,去做几次治安任务,以我的天赋和遇见您的幸运,也会成功成为第一骑士的。”
林青停住了脚步。
艾德里安见状也停止了倒退,他看着林青比夜色还深邃平静的黑瞳,真诚地等待着。
“可以那样去做,只要你别忘记,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林青知道自己说出的,是对艾德里安最残酷最冷漠的话,但是他别无选择,“如果属于你的那份责任没有被完成,我会对你,追根究底。”
艾德里安想笑一笑,但是他的心情似乎也并不像看起来轻松,只是抿嘴努力地有个皮笑。
“那,不知道……【恋人】可以向自己的合作对象讨要一份今天的投资吗?”
林青扫了他一眼,捏住艾德里安的下巴,行了一个贴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