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不时,警惕得只能浅眠的周行致会骤然睁开眼,半起身望一望四周。
林青则睡得很安稳。
他是喜欢现在的生活的。哪怕再累,再辛苦,流亡士兵生活独有的豪迈与自由气息依然美丽地深深吸引着他。
何况在这乱世,周行致的存在给了他很强的安全感。
作为同伴,林青则像周行致的精神支柱,只要他仍然表现出支持和依赖,周行致就有源源不断的动力。
林青知道周行致热衷于保护他。
或许这个拿枪青年战斗欲望比一般人旺盛得多,是因为除了一般人的求生目的,他还有成家立业的理想。
深夜里,风渐渐地起来了,夏季的夜晚也有些寒凉。
看似熟睡的周行致再次静静地睁开了眼,看到首先映入眼的那张熟悉的睡颜,他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青年缓慢地伸出手指,抚上熟睡的林青的侧脸,温热手掌贴着那粘着泥灰、黑涸血丝的脸颊上滑,拇指指腹轻柔地摸了摸断眉的那处空白。
三青,他的未婚妻。
周行致慢慢想着,心中就涌起一股强韧的力量。
既然农民自救军的大帅看不惯他,又不想去投靠北国政府,那就他亲自扯起大旗去投靠好了。
这样艰苦的生活,怎么能配得上他,和与他颠簸流离了多年的三青?
他许诺好了的生活,他一定会尽数地,完完整整地,给他的妻子。
如果命运魔方能听到周行致的心声,它一定会惊讶于周行致的行事风格和上一世有了巨大的变化。上一世,周行致的确曾独自组建赤军,但那是在农民自救军被黑虎军打垮溃散以后的无奈选择。这一世,当上自救军两帅之一的周行致却是因为意见不合,对军权有了更大的野心,也不知这变化是好是坏。
…
第二日,大帅无意间听到几个民兵的聊天,得知周行致送了一颗完整的虎牙给他的未婚妻。
周行致居然瞒着他杀了一头老虎!
这是大帅第一时间的反应,他甚至没有去求证那些狩猎队的民兵这个猜测的真假,就满心酸胀,怒火烧头。
看来周行致已经不懂得尊敬他这个上司了。
大帅心中不无恶意地想,这种只懂得宠女人的武夫就算被自己弄死了恐怕也毫不知情。
于是他当日中午便命令周行致带一个小队去更远的地方狩猎。
周行致似乎并没有觉察什么不对,反而主动换了一个方向后说,那边有一座更远的山,他听说那边的猎物特别多。
大帅面上赞扬,心里却阴暗地兴奋,立刻便满口同意。
周行致长笑着策马领队而去。
过了约莫十分钟,大帅便暗中差遣一位心腹装作外出探查的斥候,按照他的吩咐谎报军情。
心腹马上照办,骑马外出后慌张地冲回营地门口,高喊二帅前去捕猎的方向出现大批黑虎正规军,疑有上万人,二帅和狩猎队恐怕遭遇不测。
营地上下哗然,大帅随即出面稳定局势,命令所有人立刻跟他从相反方向急速撤离。
整个农民自救军四千人慌乱中拔营而走,几乎是奔跑着跟着大帅的马匹一路逃亡。
…
不远处的山丘。
丘峰的树丛后,马边笔直如枪的青年身影挺拔,冷眼看着匆忙的撤军。
那些他狩猎队的民兵都纷纷怒目看着这一幕场景,个个攥拳咬牙。
他们其实都是周行致借狩猎队名义笼络在手下的军中好手,本来就对周行致有崇拜的情绪,这一会儿都接近要转变为他忠实的追随者。
一个早已被叮嘱的民兵当场朝青年单膝下跪,高呼:“愿为大帅效死力!”
另一个民兵立刻下跪响应:“俺也愿!”
其余民兵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沉默背对他们立于丘顶的周行致微微回头,冰冷带着威压的视线扫过人群,淡淡地开口道:“黄大帅背信弃义,谎骗我等,弃我等于死地。”
“诸位谁知道原因?”
又一个仿佛机灵的民兵自告奋勇地站出来,表情义愤填膺:“我知道!我听说他是因为不满二帅将虎牙送给了青大夫!我昨晚不小心听到他说:那虎牙应该孝敬给他!”
众多民兵好手听闻这段话终于都激愤起来。
“凭什么!那是二帅为了保护我等,独自与老虎搏杀,辛苦逃得一命得到的宝贝!”
“我呸!连仁善的青大夫的东西也要抢!不要脸!”
这时先前那个“揭秘”的民兵跪下来高呼“俺不认得什么黄大帅,只认得周大帅!”
他的举动像浪潮一样波及开来。
最后整个狩猎队的人都下跪选择了追随新的帅主。
周行致冰冷威严地接受了他们的效忠,严肃地与农民自救军划清了关系,并表示从此之后他们这一百五十人便改名为“赤军”。
“从前之不义者,我周某一概记不得了,往后我只有你们这些挥动赤旗的兄弟。”
周行致从马背行李里掏出一块巨大的红色布,那是狩猎队某一日共同在林中捡拾到的。一看到这块布,这些狩猎兵的心都开始烧起来。
那是他们这群人共同进退的证明。
青年扬手展开了巨布,将之系在木棍上,迎风展旗。
“尔等是跟着我上山入林,杀敌宰兽的人,是以兽血人血洗澡的勇士,生来便得天赐的血勇!故而我们理所应当叫赤军,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我会带着你们从黑虎国的包围里杀出一条血路,去朝廷受赏,享尽荣华富贵……所有人,听我号令——赤军必胜!”
一百五十人紧随着大吼:“赤军必胜!”
“赤军血勇!”
“赤军血勇!”
“赤军必胜!”
“赤军必胜!”
“……”
…
林青半靠在石上醒来的时候,觉得颈后一阵闷痛,像是挨了手刀。
蓦地,一双紧实有力,缠绕着红色布条的小臂揽过他的腰,大手交叉握在那腰两侧。
林青抬头,就见到周行致担忧又关切地望着他。
周行致的背后,另一个神情有些尴尬的狩猎兵却出卖了事情的真相。
想来是周行致故意命人击晕他带他来这里的。
林青心中轻叹,却不揭破,像往常那样安慰周行致:“行致,我没事。”
温醇暖熟的嗓音让青年的心跳微微加速,说谎的脸却没有半点变色,趁势去侵占更多的便宜——这个姿势可以让林青在他面前显得更为弱势。
“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是在营地里找到被打晕的你,”周行致神情紧张又后怕,红着眼慢慢按着林青的后脑,让他的额头贴在自己的胸前,在他耳边声音急促,“三青,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你赢了。林青心想,闭着眼任由周行致抱紧。
不论周行致是怎么想的,只要没有抛下他,那林青就可以不细想,不深究,哪怕他有这个智慧和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