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倒是有一点要提醒你……”老人用干黄锐利的指甲尖遥指了指林青的小腹。

“你这身子，不适合生育。”

林青听罢，尚未开口。

酒馆门口处一道身形却突然扑进来，拽住老人洗得发白的蓝衣襟，怒喝一声将干瘦的老头子整个提起来，用鹰隼一样的眼神死死看着后者，像要活活刺穿藏在昏花老眼后面的灵魂。

是周行致，他整张面容都扭曲了，很明显整个人都处于盛大的怒火中。

少年雪白的牙齿狠狠咬在一起，怒了半晌，眼眶通红，最终却只骂出一个字。

“滚！”

他重重甩下老人，瘦小的老人笑着理理单薄的衣物，朝他拱了拱手，不留半字地转身走出门外的冰天雪地。

酒馆里的人都噤声地看着这桌的两个少年人。

周行致背枪站着，以手抹脸。

等他觉得自己从怒气中恢复过来以后，才转身走到林青身前，用低沉中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三青，别理会这种人，他们是饿疯了，到处咒别人不幸。”

林青看着周行致还红通通的双眼，“嗯”了一声。

周行致却觉得他过于心不在焉，很郑重地握着林青的两只手，再次重申了一遍他这几年常说的那句话：“你不要信他，谁都不要信！不论怎样，我周行致一定会娶三青做妻子，只有你，只要你！”

“嗯……”林青笑了笑，避过脸去。

纯情少年的眼神实在是太过可爱，每当这时候，林青才会清晰感受到对方不论在逃跑和杀人时表现得多冷静，本质里还只是个少年。

“你认真点呀！”周行致却很焦急，仿佛林青不一遍遍地向他承诺，他就会怀疑自己。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追着问。

周行致常年握枪的手上布满均匀的厚茧，握在林青的两肩上，热度一股股地透过掌心和薄薄的旧袍子传进少女躯体还瘦弱的肩膀。

林青只好肯定地一字字地告诉他：“我愿意。”

这便令周行致很兴奋了。

“我会保护你，等以后我们结婚了，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他认真地分析着林青嫁给他会获得的种种好处，这些承诺已经比五年前更成熟。

“行致，我愿意。”林青温声重复道。

一个阅历如林青的人怎么会搞不定纯情上头的少年。

果然，这句温柔的“行致”让周某人立刻就支吾不定了。

“我，我，我我。”

周行致红着脸松开林青的肩膀，埋头闷声吃肉，被林青瞧见他红透了的耳朵还浑然不自觉。

…

从酒馆出来以后，周行致和林青商量了下一步要怎么走。

周行致有些犹豫，林青却很肯定。

“黑虎军已经切断了这座城三面的道路，此城虽一时平安，却必然沦为孤城，”林青斩钉截铁地道，“我们必须要走，并且走得越早越好！”

周行致沉默了一会儿，说：“山陵城易守难攻，我们未尝不可以在这里留下，等到朝廷来援。”

林青沉重缓慢地摇头。

“朝廷必不会来，山陵守不住多久。”

听见这句话，周行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化为一声叹息：“可是我们二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尚且安稳的地方，就这么离开……”

他扫了林青袍角下暴露的冻僵小腿一眼，眼神中闪过隐晦的心疼。

“没事，多亏你抢到了黑虎军的一匹马，让我们的日子好过多了。”林青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他了的视线，很有针对性地安慰他。

马不仅可以用于赶路、驮行李，还能用于夜晚取暖。

至于靠着马匹睡觉身上会有马骚味？这年头北方的流民谁都没多余心思考虑这个。

“那就走吧。”周行致最终还是同意了林青的看法。

五年同风共雨，已经让两人彼此深入了解，周行致认识到了林青在环境大形势上的判断能力要比他自己更胜一筹。

这个当初不知怎的就和他走到一起的女孩并不是普通女孩那样的拖油瓶。她会做吃的，会补衣服，顽强地学会了骑马，跟他一起吃苦受累，东奔西走；在遭遇黑虎军的小股搜查队时，她还会冷静地闭嘴不言，躲在暗处接受他的保护，偶尔遇到他难以招架的大量敌人，也能用匕首、小刀反击。

周行致和她相处，如鱼得水，自在又舒适。

他犹记得有一天在山洞里，看着三青生起一团温暖安心、令人想靠近的橘红色火焰时，正与她聊到自己未来要娶一个妻子的事情。

就在那一个瞬间，他突然就意识到，这个人正是他想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