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霁珩的这个祖父,她多少是有些发怵,虽看着是面善,对宋霁珩也好,可终究是一国元辅,周身散发的气势迫人,不怒自威,宋霁珩是几个子孙之中最似他的一人,形不似神似,或许宋首辅也发现了两人的相似相同,所以对他最为厚待。
程怜殊想起外面的人时常称赞宋霁珩有祖父风范,若无差池,将来定也能入阁拜相。
这听起来像是好事,可程怜殊却讨厌至极,至于其中缘由,她自己或许也不知道。
她在宋家如今也住了一年多之久,对这种情形也都已经熟悉,先是宋首辅一如往常说了些阖家团圆的话,到最后便又是留了些勉励子弟的话。众人附和,也都举起酒杯来说些喜庆话,宋闻同宋家二爷举杯同祝,随后几个小辈也都说些吉祥话,如此一番嘴皮子说干了过后,宋首辅先动了第一筷,众人才终得以动筷用膳。
宋首辅年岁已高,今日高兴,也跟着饮了些酒下肚,他酒意上了头,便又露了些真情,他对几个小辈道:“你们平日要多同珩哥儿学一学,尤是山哥儿同霖哥儿,你们年岁虽比他长,可做官一事,不见得比他出色。”
他又对那些还在学堂中的子弟道:“你们三哥衙门里头忙,还在旬休日为你们讲学,平日可没有惹他生气吧?”
“哪里敢惹三哥生气,祖父放心吧!”
说话的是二房的公子,才十五岁大。
宋首辅笑了笑:“你这泼皮,不敢就好。”
宋首辅偏心宋霁珩一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每每谈起宋霁珩语气便是骄傲,其他的人听了艳羡,却也只能眼巴巴瞧着,宋霁珩若这些年在家里倒也还好,偏还丢过一回,老人家对他自是更为怜惜。
大家虽心思各异,上倒一派祥和之气,可那厢林氏却忽幽幽开了口,她对宋霁珩道:“檀婴如今有了出息,我看得心里头也是高兴,当初你走失了,全都是怪我,怪我没能看住你。你都不知道,前些年你回了家来,母亲有多高兴,说出来不怕你笑话,真高兴得差点昏死过去......”
林氏猝然提起往事,气氛一下子便冷了下来,她像是才反应过来说错了话,装模作样打起了嘴:“瞧我,喝了几杯酒便伤了情,嘴不把门,又说起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事,只是想起那些难事,心里头就闷得慌。”
宋首辅想起往事,神思也开始有些迷离,没曾开口制止,到最后也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程怜殊听后脸色却不见好看。
她就没见过林氏这样不要脸皮的人,总喜欢揭人的伤疤。
幼年她刚见到宋霁珩的时候,母亲就再三叮嘱她,不许问起他的过去,他自己不愿意说,她就不许问。
宋霁珩走失的时候也才十一岁,从京城流落到江南,光是想一想都知道其中受了多少苦,林氏现在说这些是想做什么?显得她有多善解人意?她分明就不见得有几分心疼,想到他受苦的那些年,心里头怕是高兴快活地乐出声来。
毒妇。
程怜殊在心中暗骂,眼见周遭没人说话,她便了开口,她说:“表兄在我们家过得很好,虽家穷不及宋府显贵,可我们全家人都待表兄很好,夫人也不必总为往事伤怀。”
她要让林氏知道,他过得很好,她想看他的笑话,没门。
林氏没想到她开口插嘴,愣了片刻。
程怜殊扬首望她,神色无辜,反问道:“表兄过得很好,夫人瞧着反倒是不高兴了。”
“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想着你如此是否太过目无尊长了?”林氏道:“说起你的家人,我早是想因此事报答他们。”
林氏不是没有去查过他们从前的往事,然而那些事情像是被人刻意抹去,她就连一点蛛丝马迹都寻不得,只从程怜殊自己的口中说出她是小镇子上的人,父母和离了,后来母亲生病离世了,至于其他的,便是一概不知。
见她提起父母,程怜殊脸色不算好看,刚欲开口,却被宋霁珩先行打断。
“夫人很好奇我先前是如何过的?”
听到他的话,程怜殊意识到什么,她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扯了扯宋霁珩的衣袖,有制止他开口的意味。
不要说。
不许说。
然而宋霁珩却对她的动作一无所觉,自顾自道:“我记得清楚,那年一家人一起去寺庙祈福,却遭遇人群熙攘不慎走失,被拐子拐走差点断手断脚,好在是逃了出去,成了乞子,后来就这番兜兜转转从京城流转到南地。”
从京城到南方,两千多里的路,快则十日,慢则三月,宋霁珩一路逃亡,记不得走了多久,记不得走了多远,只知道,很冷又很热。
这是宋霁珩从前的事,大家多少也能猜出来些许,只这话听在他们的耳中并无多大的感触,最多感叹一句他命硬命好,最后还能活着回来。至于宋霁珩自己,亦像是在说旁人之事一般。
程怜殊记得舅母说第一眼见到宋霁珩时的情形。
那时只有母亲和她在。
她说:“妹子,你不知道,不知道愈儿这孩子多可怜,他年纪比其他的乞子大,不懂怎么向别人讨钱,不懂怎么去说些好听的话卖些同情可怜,我跟了他两日,见他时常被其他的人欺负,见他总是被推攘,饿了也没办法,捡些旁人不要的东西来吃......我没法子生养,也认下了,是老天叫我碰到这孩子,我定当将他看做亲生的来养。”
程怜殊同宋霁珩相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问起过他从前的事,这是第一回从他口中听到,虽只寥寥几句,但听得人心中怎么都有些不是滋味。
她拿起了一旁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饮下。
宋霁珩语气淡淡,不似在说自己的事,至于其中的细节他也不想细提:“后来便是被程家收留,也没甚好说,这不是都知道的事吗?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夫人总喜欢提往事,说起来也实在叫人伤心。”
宋霁珩并未提起在明家给人当儿子的日子,对他来说,这说起又是另外一桩伤心事。
许久不曾开口的宋首辅见宋霁珩如此说,终于出声,他脸上和蔼的表情褪去,带了几分严厉之色,手上的酒杯搁置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酒水都溅出去了些许,许是心疼孙子遭遇,如今听来心酸地几欲落泪,他厉声警告道:“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往后谁都不许再说了!”
林氏话没套出来反倒碰了这么一遭,终是闭了嘴。
这顿年夜饭用的不怎么愉快,没多久便散开了,宋首辅散了压胜钱下去,便说累了要歇息了,几个活泼好动的孩子要守岁,至于宋霁珩和程怜殊前后脚离开了此处。
天上落着大雪,月光落在雪地上,发着催人心肝的白,水文和凌白远远地跟在那两人身后。
宋霁珩今日没看住程怜殊,叫她喝了两杯酒下肚。
她哪里会喝酒,就两小杯,已经开始步伐凌乱,云鬓轻挽,斜插一支金丝垒成的桃花步摇,发间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一起晃动。
程怜殊忽地开口:“表兄,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吧。”
宋霁珩话不多,程怜殊不说,他也不说,从里头出来后,她已经闷了一路,现在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娇气得很,谁叫你偷喝酒的?”
程怜殊闷闷地说:“我心里头难受。”
宋霁珩走到她的面前蹲下,将人背到了背上,他背着她才走了才几步,就听到她低低的啜泣声。
“表兄,她真讨厌。”
林氏真的很讨厌,她快讨厌死她了。
她总喜欢欺负她就算了,今日还毫不留情地戳开宋霁珩的伤心事,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曾经的伤痛拿出来细谈。
不管宋霁珩伤心不伤心,程怜殊伤心得要命。
她圈着他的脖颈,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她控诉着林氏,娇娇柔柔的嗓音听着却像是在撒娇,而后,泪滴滑落到了他的颈上,快灼出一个洞,她毛茸茸的头发蹭得他脖颈发痒,又痒又烫的感觉,让宋霁珩觉得自己快被她勒得喘不上气。
槁竹有火,弗钻不燃。
程怜殊的眼泪似乎总是能叫人跟着一起伤心,至于其中缘由,究竟为何,宋霁珩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