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明里暗里有过排挤于他,但不知是她的演技太过精湛,又还是宋霁珩确实是一点不把她放在眼中,懒得同她计较,从未有过生气的模样。
像是今日这样,这么晚还寻过来滋事,从未有过。
看向慢慢走至跟前的林氏,宋霁珩凛若冰霜的眸中带着似笑非笑的讥讽:“夫人想让人等多久,自全凭你的心情。”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善,林氏明白,他此番过来为就是兴师问罪,却装做不知,端起了下人斟来的茶水,慢条斯理反问道:“这么大的火气?母亲可曾哪里做不对,惹你不高兴了?”
宋霁珩手上有些没一下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心不在焉回道:“夫人同一个孩子置这么大的气,也太没意思了些。”
林氏并不接招,她装做什么都没听明白,反问道:“我这是同谁置气了呢?若是有怨心里头不爽利朝我撒气就是,大晚上不明不白说这些,也是太没道理了。”
林氏酷爱做戏,这又不是今日才知道的事情,幼年白氏尚在世时她便是这般作态,也是凭此夺得了宋闻的欢心。
宋霁珩抬手,将凌白招来,淡声吩咐道:“今日送小姐出门的车夫与侍卫们皆寻来。”
林氏见他如此果断,连同她掰扯都不欲,倒显得她有几分可笑。
她面上表情一时之间维持不住,道:“我晓得了,你原是为了小殊的事情过来,你是觉得他们故意丢下了她,先行离去?你怎能这般想母亲呢,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底下的人同我说,他们今个儿马车坏了,还搁置在外边处理,处理不定,便先回了寺中,一桩小误会罢了,缘何如此?”
“缘何如此?”宋霁珩反问,“说什么马车坏了,但我也不见得马车坏了就能把主子丢在寺中不管,我不知这样都不罚,宋府家规何在。夫人难道是觉得,他们这样做是没错的?亦或是说,他们是听了旁人的吩咐,才做了这样的事。”
“都说了不过是误会......”林氏蹙眉,似在嫌他油盐不进。
宋霁珩不为所动,直到下人将那些人领了过来,冷冷地扫了一眼的。
那些人站在院外,看到宋霁珩的神色,眼中都有些许惶恐。
“连主子都护不得的东西,留着何用?不仗杀已是仁慈。”宋霁珩漠声道:“领下去,每人二十鞭,以示惩戒。”
宋霁珩的杀伐果决打得林氏猝不及防,从前的时候他未曾同她起过什么争执,倒也看不出竟行事为人竟如此凌厉。
终究是年少走失过再回来的人,如今在朝堂上也慢慢站稳了脚步,这样的人岂是等闲之辈。
林氏脸上的笑早已消退得一干二净,强忍住没去拍案而起,如今让人知道他夜半三更寻来东厢房,当着她的面罚了一通的人,明个儿传出去,她的脸哪里还立得住,她恼道:“你......你岂敢?”
宋霁珩吩咐完了这事之后也不欲多留,撩袍起身。
离开前,他看了眼林氏,目光寻常,他道:“母亲今日倒是舍得。”
为了今日之事,都舍得将宋闻推去别人的房中。
他一派仙姿玉质,可说接下来说的话就略显刻薄了:“我不用讨父亲欢心,我的母亲不用讨父亲欢心,可是你好像不一样......希望夫人能一直好运,抓住父亲的心,莫叫其他有心人钻了空子。”
明间众人见此情形皆噤若寒蝉,眼睁睁看着林氏吃瘪,都有些瞠目结舌,看着眼前的三公子,只见那悲天悯人的皮囊之下竟能带着如此的狠厉。
白氏死后没多久便扶了正,林氏名义上已是宋霁珩正儿八经的母亲,更是这宋家的名正言顺的夫人,可是,在这个继子面前向来抬不起头。
宋霁珩自己争气不说,刚从外面回来就中了榜眼,宋首辅偏心于他,因当年他走失过更为疼爱他,他的外祖位列太师,白家的那个表兄弟和程怜殊这个假表妹可都不一样,是正儿八经的轩裳华胄,如今到了年岁,早也入朝为官,有一番可观的事业地位,反观她的儿子,这么大的年岁了却还未有建树。
先敬罗衣后敬人,泾渭分明的氏族门庭中,更不外乎如此做派。
宋霁珩母族的背景和他自己的本事,让人实在没办法去看轻了他。
林氏本就是姨娘继位,母族不过五品官员,自不能同白家相比,她夜夜殚精竭虑走到如今位置,如今终究也是上了年岁,而府中还有其他的姨娘在,她自也怕其他的人上位。
宋霁珩这话是真往人肺管子上戳了。
林氏眼中那虚伪的和善不知是从什么时候悄然退去,只剩下了一片阴云密布,恨不能用眼神剜人,待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此间,再忍受不住,挥袖将面前桌上的东西抬手一扫而空。
下人们见她震怒,皆跪了一地。
*
昨日夜里发生的事情除了东厢房外的人都不知道内情,只知道宋霁珩半夜去寻了林氏,而后便有受了刑的下人被抬了出去。
至于具体的内情,暂且也无人知晓,那些风声早已被林氏扼死在了摇篮之中,就算是想知道都没地知道。
而程怜殊,在昨夜吹了许久的风,又加之同宋霁珩吵了一架,回去夜里就发了热,一直到了早上也仍是迷迷瞪瞪。
烧得脑子有些糊涂,学堂自是去不得了,让水文告了假后,就缩在被子里头再不出来。
水文让人去给她寻医师,然而底下的那些下人借着法的躲懒,怎么都使唤不动往外去跑一趟,没办法,只能自己往外面跑一趟。
她往程怜殊的额上贴了一块冰帕子,给她掖紧了被角便出了门。
然而,跑去寻了府医,却正巧碰见林氏犯了头疾,府里的两个医师早被她寻了过去,水文见此也没办法,便只能先回去。
回去后马上去看了程怜殊,听她口中一直低喃着“水”字,她知她这是渴了。
水文气恼那些外头的丫鬟不做人事,主子病倒了也不知道看顾,只知道闲话躲懒,她让程怜殊靠在她的怀中,将水递到她的唇边喂着。
平日那张饱满鲜艳的红唇此刻都干涩得起了皮,沾了些水看着才终是好了一些。
水文看着靠在怀中的程怜殊,心里头又想到此刻外边肯定有人去给林氏传话,说她生了病,那林氏定是更要霸占着两个医师不撒手,也不知她何时能看上病。
“我去寻公子吧。”
她这害了病,总不能说宋霁珩会坐视不理。
可程怜殊不知突然是在执拗些什么,一听到她要去寻宋霁珩便来劲,她语气有些急,道:“不许寻他!”
为什么每次先低头的都是她?昨日弄成那番情形,程怜殊心里头存心同他生上了气。
他这人有些太过铁石心肠不通人情,她分明已经走投无路了,可他看到那副情景,竟也只知道训斥。
寻他做什么用?
他扭头又说她装病博同情。
程怜殊想起从前的事情,竟有些恨恨道:“他狼心狗肺,我讨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