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元序站到张和身后,慢条斯理地建议:“张大人若实在着急,不如去帮忙提几桶水。”也好过在这里瞎着急。
张和这才发现身后站了两尊一动不动的大佛:“姜姑娘怎么一点儿也不担心,你昨日递的证据可全在里面。”
“我急啊,可着急了。”
“可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平日里连桶都提不起,这连桶带水的,怕不是要了我的命。”
姜元序依旧戴着面纱,张和看不到她的神色,一时分不清她是真着急还是真嘲笑。
一旁的谢青衍忍不住轻笑出声,姜元序的个头极高,比张和还要高,背脊打直,肩膀舒展,没有一点羸弱之感,反而一股子居高临下的睥睨感。
她的语气总是不急不缓,带着江南烟雨的朦胧,并不温柔的声音说起俏皮话总有种破开雾气的明朗感,扮起柔弱,竟也毫不违和。
你说她在装吧,她装的也不尽心,三两下便能判断出她在装,但就是这种一眼看透感反而令人心生警惕,似真似假,非真非假。
至少谢青衍仍不确定,她真是这般促狭的性子,还是全然在装,就如她戴着面纱,却没遮住伤疤,让人一眼看到漂亮的眉眼和狰狞的伤疤的违和感,一半任人猜测,一半任人否定。
谢青衍迎上张和复杂的视线,肃整神情道:“张大人放心,昨夜心血来潮想看商会的账本,便自作主张差人将证据搬去我的院子了,证据如今安然无恙。”
“天呐!”不等张和有所反应,姜元序先惊呼出声,目光灼灼地望向谢青衍,“谢大人真是恪尽职守,若朝廷都是谢大人一般的官员,景朝何愁不兴。”
张和有些挂不住脸,可他也很冤枉啊,纵然要保周明坤,他也不会用如此拙劣的法子,真是好大一盆脏水,他的目光在京中官吏间逡巡,试图找出那个火烧证据的傻子。
谢青衍再次掩唇笑了,他是真的觉得有趣,怎么每次都那么猝不及防,根本猜不到下一句是何等妙语。
姜元序面上依旧言笑晏晏的样子,心里的不安愈甚,到底哪一步出了错,资料分明说谢青衍冷漠疏离,似乎和眼前这个眉眼间兴趣盎然的人大相径庭。
姜元序不禁反思自己,难道是她太搞笑了?不应该啊,张和不还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身后的云慎激动地掐住他哥的手,公子这副按捺不住笑意的神情他可太熟了,他看他媳妇儿就这德行!
云齐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神经,抬手拧他胳膊,两人你来我往掐起来。
一旁的十安仍恬静的站着,无论是远处的火光,还是近处的嬉闹,不入眼也不入心,只安静地注视姜元序的一举一动。
而她身边冷若冰霜的百凌却一反常态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姗姗来迟的红日照亮这一片沉默下的波涛汹涌,火灭烟消,众人四散,迎接新一天的明争暗斗。
书卷一下一下敲在掌心,姜元序走得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如鬼魅前行,细风掠过裙摆,吹走屋内的燥气,凛冬骤至。
姜元序漠然的视线如一捧积雪,急速往四周散去,如愿熄灭众人的气焰后,高高扬起嘴角。
“各位大人,早上好啊。”
热情洋溢的声音破开寂静,众人忍不住张嘴深吸一口气,手摸上脖颈,揩去悬而未落的冷汗。
真他娘的有病!
大白天穿一身黑,配个金色的面具,还当是罗刹索命来了!
谢青衍也回过神,暗忖这是谁惹她生气了?怎么一来就给个下马威。
“谢大人,我要在哪里办公呢?”
姜元序端的一副春风和煦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方才的寒气逼人。
谢青衍给身边的云齐递了一个眼神,又瞥了眼他面前的桌子,云齐心头一怔,马上有条不紊地站起来。
“姜姑娘坐这里吧。”
云齐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贴心地拉开椅子,示意姜元序坐,稳步走向最末的座位。
“江州粮食商会提交的证据和账本,本官已看过,没什么问题,各位大人再查一遍,今日了结此事。”谢青衍简单下令。
众人心思各异,他们得了吩咐,要尽力找出账本的错漏处,找不到错漏就尽可能拖延时间。
张和动了动身子,准备说些什么,谢青衍却没给他机会,略一抬手,衙役押着一群人上前来。
“张大人,这些是昨夜在吴家出现的贼人,本官今早审了下,初步确定是周家人,剩下的交给张大人了。”
张和顿时大气不敢出,周家人都不长脑子的吗?
“周大人昨日可真忙,怕是儿子出生那日,也没昨日忙的。”又是放火,又是杀人的。
姜元序语气轻快,没有任何惊讶,明显早已之情,乐得看戏。
谢青衍一时无言,他是知道周家有私兵的,也清楚周家人的德行,所以让姜元序留在府衙,又派人守在吴家。
昨夜周家私兵刚靠近吴家的墙根,里头的大狼狗便嚎叫起来,一个布包越过墙头,一支箭紧随而至,布包在私兵头顶炸开,蒙汗药散开,差点把谢青衍的人一锅端了。
吴家的人甚至清楚知道谢青衍的人在哪儿窝着,贴心地给砸了包解药。
“还有,”谢青衍再次丢出一个让人始料未及的消息,“明日开始,姜姑娘的人和诸位一起,清查周明坤贪墨一案。”
"这怎么可以!"
“哪有这样的规矩,简直乱来!”
“谢大人三思啊,姜姑娘毕竟……”
众人议论纷纷,皆是不赞同。
“诸位大人。”姜元序没有辩解,反而好心建议,“不如去牢房问问周大人,或许周大人也是同意的呢。”
众人以为姜元序是威胁,更是气愤,抬首发现上首的两位大人都没反对,一时间也没了声势。
张和神思不属,江州之行和他预计的相差甚远,他确实需要好好和周明坤通通气。
谢青衍凝神思索,已知姜元序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大概率周明坤真会同意,难道贪墨案藏着他不知道的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