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旺还没想好姜别中了什么毒,愣了一下,随便扯了个名字:“叫红玉莹,你应该没听说过。”
红玉莹?
姜别眼皮一跳。
又是红玉莹。
这红玉莹并非人人皆知,世人撰写的医书上几乎没有记载,就连姜越收藏的那册也是难得的誊本。
周旺明显是胡扯糊弄的,既然要吓唬人,毒名自然是越冷门越好,可他随口一提,却偏偏就提到了红玉莹。
是巧合么?
姜别敛下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旺只当他是吓坏了,好言安慰了两句,从怀中摸出药方,递到姜别眼前。
姜别垂眼一看,千年雪莲,百年灵芝,冬虫夏草,长须人参,这方子写得天花乱坠,一个比一个名贵难得,这碗汤药里却一样都没有。
“虽然药材名贵,但解毒也只能靠它了,”周旺指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解释道,“这一服里面有十七味药,一味也就是十两,拢共加起来……”
他翻着眼睛算了一下,笑着给出答案,“一百七十两,图个吉利,算你一百六。”
姜别了然:原来青霞门这些年就是靠趁火打劫发家的。
“……千年雪莲,仅值十两?”
“哎!”周旺见姜别上了道,猛一点头,喜笑颜开,“小兄弟识货,本来远远不止这个价格的,但你这毒来得凶险,我们行医的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漫天要价呢?”
姜别没再说什么。他默默放下喝了一半的药,低头在身上找了一番,半晌,从腰间摸出一枚孤零零的铜钱来,窘迫地递了过去。
“我身上就这么多……剩下的能不能让我先赊着?待我大好,一定双倍偿还。”
姜别倒是没说谎,他身上真就这一枚铜钱,还是苏籍丢给霍无归的那一枚。
周旺看了看那枚铜钱,又看向姜别,意识到他没在开玩笑,笑容霎时僵硬了起来,“哦,你没钱啊。”他状似不经意地指了指姜别腰上的荷包,“你这个……这里面也没有?”
姜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把那东西拆开给周旺看,“这就是一个香囊……让周大夫误会了。”
周旺看着香囊里面满满塞着的全是草叶树皮,一张脸瞬间冷了下来:“你就带着一枚铜板过来看大夫?”
姜别点点头,只点了一半,就看见周旺一把从他手中把碗夺过去,重重往桌上一磕,连汤药都被震了出来。
姜别好心提醒:“你的千年雪莲……”洒了。
周旺木着一张脸,伸手往他眼前一摊:“这药你喝了半碗,正正好八十两,交钱!”
姜别说:“我真没钱。”
“那就用你脸上这张银面具来抵!”周旺双眉一竖,面上凶色乍露,作势就要去摘。
姜别连忙双手交叠捂在脸上,向后一躲:“我并非存心不想付钱,若你先前就说好这一碗要一百六十两,那我就是毒死,也断断喝不起啊。”
三两步之间姜别已被逼到死角,周旺伸手要捉,却被姜别歪打误撞点在了麻筋上,整条手臂顿时一软。
周旺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气得脸红脖子粗:“吃了霸王药就想走?!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来人!”
从屋外立马闯进来几个弟子,把姜别团团围住。
这就明摆着是耍无赖了。
姜别不动声色逡巡一圈,屋子里有五六个人,若他们硬要强来,倒也不是不能应付。
他神色微动,拇指摸进袖口,那里藏着几枚金针。
只要他们敢出手,姜别并不介意杀几个人。
屋内一片吵嚷,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大清早的吵什么吵!都没事做了?!”
与之同来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姜别顷刻便想起来,姜越中毒前吃的最后一顿饭,汤里也有同样的味道。
这是一种介于菌菇香气和淡淡土腥之间的清润气味,那日姜别刚替姜越试过毒后便察觉出了不妥,却还是将这碗有毒的汤双手奉上。
之后,他足足疼了三天三夜,好容易才把毒吐出来,姜越则毒入骨髓,一病不起。
见了来人,众人连忙回首行礼,恶人先告状:“报告门主,这小子白吃了周师兄的药,不肯给钱。”
这人便是郑钧了。
姜别抬起眼,逆着开门时透进来的光,往那边看去。
那是一个蓄着长须的中年男人。
在看清来人长相的那一瞬间,姜别愣住了。
他认识这个人。
不如说,他一辈子都不会忘掉这个人。
尘封的记忆开了锁,一时间,潮水般、如梦魇一般的过往咆哮着,奔涌而来,把姜别整个人从头到脚彻底淹没。
他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郑钧拨开人群走了过来,站到他面前,一张嘴一开一合,对他说了一句什么话。
——就连声音也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早闻姜兄在找资质通透的孩子,我前两天刚好顺手救下来一个,只不过他背上烧伤了一块,看着难看点,不妨碍干活,他不听话您就打他,死了就换一个,您尽管随便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