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黛只觉头皮发麻。
老天爷!这年月一个十三岁的小娘子,孤身一人,从绍兴府乡下来到临安,得有多大的勇气和胆魄。
“你一个人来临安,这路上多危险啊!万一遇到歹人怎么办?”吴黛既心疼又后怕。
项小月吐了吐舌头:“我不是盲目出来的,也是筹划了许久。”
原来,自打吴黛他们离开后,她便留了心。
平日里借着买针线、跑腿的机会,暗中打听去临安的路。遇到来往的商贾,便旁敲侧击地问路况。零零碎碎地攒下些银钱,都是省下的零花,或偷偷卖掉些自己做的小玩意儿。
“三日前,爹娘忙着秋收,我便趁机悄悄收拾了个小包袱,偷偷溜去码头,找了条顺路的商船,给了些船钱,就跟着来了 。”
项小月说得轻松,但吴黛却听得心惊肉跳。
“你这丫头,真是胆大包天!”吴黛想起自己两次遇匪的经历,“你忘了上回我们是怎么到的你家?项大叔、项大婶现在一定急疯了。”
项小月脸红道:“我......我留了张纸条,说来临安找你了,让他们不要担心......不过,现在想想,爹娘和大哥多半气得不轻。”
“生气着急难免的。”吴黛叹了口气,“这回你走运,路上没出什么岔子,若像我们上回那样,遇到心怀不轨之人,后果不堪设想。”
正说着,姚冠杨也闻讯赶来。听说项小月是独自偷跑出来,大吃一惊。
他语重心长道:“下回可不能这样,你要来临安,写封信便是,我们派人去接你,也不差这几日。”
项小月见两人神色凝重,想起路上的小小曲折,不禁又委屈又惭愧。
吴黛见她红了眼,心一软,马上缓和语气道:“好了,你既然平安到了,就在我家住下,明天就是中秋,我带你好好逛逛临安城。”
项小月眼中一亮,瞬间破涕为笑。
***
翌日,临安城张灯结彩,街巷间处处飘着桂花香。
傍晚时分,日头稍浅,吴黛准备出门。今日她约了姚冠杨和朱又玄一道,带初到临安的项小月逛街。
两人穿戴停当,正准备出门,便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叮铃当啷的声响。
“咦,这是什么声音?”项小月好奇地探头张望。
吴黛转头一看,笑道:“你瞧谁到了?”
话音刚落,朱又玄便出现在院门口。
项小月此前已经在书院见过朱又玄,印象中他是个学究气颇重的人,今日一见他的打扮,她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只见他一袭靛蓝长袍,腰间系着月白丝绦,上面错落挂着好几样配饰,一枚饼形玉佩,一只绣着兔子的香囊,旁边还垂着一束桂花流苏。手中更夸张,还拎着一盏纸糊的兔子灯,灯腹圆滚滚的,底下还系着个小铃铛,随着步子轻晃。
吴黛早已见怪不怪,扫了一眼,竖起大拇指道:“朱先生今日这一身,真不负中秋好时光呀。”
朱又玄被夸得眉飞色舞。
跟后头的姚冠杨闻也一本正经地点评:“《礼记》有云:‘仲秋之月,养衰老,授几杖。'朱兄衣饰合时,又不失雅趣,倒也应景。”
吴黛哭笑不得。
这俩人虽相差十来岁,一个人老心不老,保有童趣,一个心性纯良,在小事上也认真得可爱,怪不得能成为好兄弟。
四人一同出了门,街上已是人声鼎沸。
各色灯笼高高悬起,莲花灯、走马灯、兔子灯层层叠叠,还有巧手匠人新制的彩灯,在秋日暖阳下摇曳生辉。
沿街小贩叫卖不绝,月饼、桂花糕、糖葫芦、栗子糖的味道混杂在一处,甜香四溢,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项小月哪里见过这般盛景,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时而为路边的皮影戏喝彩,时而被街头艺人的绝技惊得大呼小叫,就连在家乡见惯了的糖人,在她眼中也显得格外精致有趣。
朱又玄颇有几分东道主的架势,一路指点介绍:“项小娘子,你看那边的茶楼,乃是百年老店,据说当年高祖南渡时还曾在此歇脚......”
他说得兴起,手也跟着挥动,兔子灯下的小铃铛叮铃作响。路人纷纷侧目,有几个孩子指着他咯咯直笑,他却毫不在意。
“小月,你看那边。”吴黛指向不远处一间店铺,“那是临安最有名的脂粉铺,听说用的都是宫中旧方,待会儿带你去挑几样。”
项小月眼中一亮,正要答话,朱又玄已忍不住接话:“说起胭脂,《齐民要术》中便有记载,以红蓝花汁凝制,可润肤养颜,其实你们小娘子若有空闲,大可以自己......”
“朱先生,这种抹脸上的东西很讲究的,没有靠谱的方子,就算做出来的,一般人也不敢用。”吴黛哭笑不得地打断他。
朱又玄尴尬道:“也是,也是。”
正说话间,前方忽然锣鼓齐鸣。
一条金龙从街口翻腾而来,龙身足有数丈,在十几名壮汉手中上下起伏,时而腾跃,时而俯冲,龙珠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围观百姓拍手叫好,喝彩声此起彼伏,原本宽敞的街道顷刻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好!”项小月忍不住鼓掌,“这龙舞得真像活的。”
朱又玄见她兴致高涨,张口便要继续讲来历:“这舞龙之俗,其实源远流长,相传——”
话未说完,人群忽然一阵涌动,众人齐齐往街边挤去。
四人一下子被冲散。
姚冠杨与朱又玄被挤在一处,朱又玄生怕手中的兔子灯被踩坏,索性高高举起,铃铛在空中叮当作响。
吴黛则护着项小月,侧身替她挡住人流,又挪出几步,让她站得更靠近舞龙队伍。
项小月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
忽然,人群中有人大声惊呼:“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