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着,他坐在雪杧树跟前,稀奇地摸摸她只有一节指节大小的银灰叶片。
“哟呵,以前没过你呢,新来的吧?”凛扒拉完树叶,又去摸她的漆黑树干,“啧,长这么瘦。”
风越来越大,吹乱凛的胡须和满是补丁的旧衣服,风也越来越冷,杧杧脸上的泪水被吹得结出霜花。
只见凛脱下自己的外套,抖了抖雪,围住瘦弱的雪杧树,替她挡住大风。
“知道自己娇气,就别来北丏山这种地方嘛。”小老头叹口气,自顾自道,“说你娇气嘛,嘿哟,又能自己长这么大。说你坚强嘛,都快被吹断了。”
说了会儿话,凛打个哈欠,喝过酒困意涌上来。他这么坐着,手里还举着外套,迷迷糊糊就睡着。
杧杧走近两步,蹲下来,想为凛拍去身上的雪花,然而她根本无法触碰,手直接穿透凛的身体。
杧杧手顿在空中,无奈地长叹口气,她倒是想改变过去,岂料连机会都没有。
虽然知道这么做没什么用,杧杧还是选择把手挡在凛头顶,雪花静静落下,穿透她的手掌,落在凛身上,不一会儿,小老头就被围成一个雪人。
这时,风骤然变大。凛被吹醒,他手里的衣服没拿稳被吹飞,雪杧树摇摆着,好像真的要被吹倒了。
凛又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迎着风走到雪杧树身侧,再次坐下。
变化只在瞬息间,只见凛周身灵光闪闪,倏然,取代他的是一棵拔地而起的高大雪松。
凛活得时间久,修炼到一定程度,本体早已被炼化为他自己灵体的一部分,不再受大地束缚,可自由移动。
雪松在北丏山生活了几千年,对于这种程度的风雪早已无所畏惧。他树身巨大,三人环抱才足够,雪杧树苗在他面前就是小不点。
凛喝醉了酒,又化出本体,这一睡不知多久才能醒来了。
杧杧走过去,头虚抵在雪松粗壮的树身上,她闭上双眼,一滴泪再次不争气地落下。
再次睁眼时,杧杧发现自己身在水榭。
这晚月明星稀,微风轻拂,在北丏山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杧杧有什么预感似的,突然转身,正对上常朔视线。纵使知道这是梦境,还是心跳漏一拍。
常朔这身打扮和他平日并无太大差别,长发散在身后,墨青古袍与他十分相衬。
水榭平台上,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身前茶盏已空,瞧着只觉清风霁月,古朴之气扑面而来。
常朔被叫做“俏天秤”真不是没有原因的。天上人间有谁美得过他,杧杧想不到。
不过很快杧杧便确定常朔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她身后朝这边走来的凛。
杧杧下意识为凛让开一条道。
听他们谈话,这应当是她与常朔初识的那个夜晚。
二人说着就要去断崖边,速度极快,杧杧跟不上。等她哼哧哼哧又跑到断崖边时,看到的便是常朔手指抵在额间,抽出一丝神力赐给瘦弱的雪杧树的场景。
杧杧记忆里没有这个片段。
她回想了下,那晚的记忆好像缺失一部分,只有空白。应当是伊果受损的缘故,导致她不仅体弱,没有味觉,还丢失了一部分记忆。
杧杧当然知道那道神力代表什么,只见常朔给出星愿后,雪杧树苗摇摆幅度小了许多,叶片也亮了许多。
原来是这样……她从前只知道自己化形后是常朔一直照顾,才不至于刚化形便魂飞魄散,灵体夭折而亡。却不知,若不是常朔,她可能活不到长大。
难怪她不过修炼千年,就能自由移动本体了。
面前近在咫尺的背影,这一刻无比高大。
“或许,这是本君同她的缘分。”
“谢谢你,阿朔。”杧杧睫毛轻颤,眉眼带笑。
风声停了,杧杧眼前白光闪过,画面一转,仍旧是断崖边,只是这回杧杧感觉有些异样,她说不上来,便没多想。
眼中是熟悉的画面,两人一树,雪杧树已经长高了许多,叶子也繁茂许多,常朔端坐在桌前观察棋局,凛与他对坐,眼底含笑,一边喝酒一边同常朔讲话。
这个夜晚圆月当空,照亮四方天地,雪杧树银灰色的叶片闪烁不停,这片断崖一如白昼。
凛说起话来不停,常朔偶尔应声。
不知怎的,杧杧看到这画面莫名想笑,她也是这般与常朔相处的。
二人对弈好似陷入僵局,凛难得噤声,皱眉思考转圜方法。
杧杧走近些,蹲在棋桌旁眼关棋局。常朔为黑子,凛则执白子。
白子杀伐果断,不懂迂回般喜欢直接给出,而黑子则是游刃有余,看似不相关的几步,串联起来却形成一张暗网,容易让人吃大亏,尤其是凛这种直性子的。
“九之十三,打吃。”杧杧在心里替白子下了这一步,若凛照她这样下,便能反将一军,喘口气。
杧杧的棋艺是常朔教的,自然了解他下棋路数,打法也带有他的风格。
显然,凛没有那样下,也没直接落入常朔的陷阱,虽有惊无险地躲开了,但后面或许会变得被动。
“神君,咱上次聊的话题,老朽提了一问,你还没回答吧?”凛乐呵呵地往嘴里灌口酒,“是如何?”
“下棋堵不住你的嘴。”常朔落下一子。
“嘿嘿,这不是好奇嘛。”凛思忖棋局,并急忙做出回应。
“有。”常朔道。
“当真?”
“嗯。”
“嘿哟,老朽可就等着吃您的喜酒喽!”凛哈哈大笑。
听到这儿,杧杧意识到凛的问题是什么。她心一沉,原来阿朔这么早就已经有喜欢的人吗?
二人继续下棋,杧杧却看得心不在焉了。阿朔喜欢的人,是送他骨笛的人吗?骨笛做得那样用心,定是与阿朔关系极好吧?
杧杧盯着常朔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甚至眼神,想从中找到答案。
然而观察得越仔细,杧杧的心里的刺就扎得越深,她好像停止呼吸了。
如溺水之人,挣扎着想要空气,却看着水面越来越远。杧杧仿若再次置身冰湖中,被水草紧紧缠绕、包裹,几乎快窒息。
就在她即将被吞噬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
“好啊,到时一定让你坐主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