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边,越沨继续跟常朔说话。他声音不大,却没刻意避着,刚好能被杧杧听见。
“我说,你真不打算回去?”
“不。”
“别吧,好歹咱们今年过整数生辰,云中天提前几个月就开始筹备这次生辰宴了,你不回去还算什么?”
因为是天道最早送来的四位神明,诞生于天地伊始之时,他们其实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在哪天。
只是后来云中天的神仙多起来,三界也有了雏形。神仙们下界游玩,学到了这一庆祝方式。
四位天神诞生历史太过悠久,就是他们本人恐怕也记不清了,众神便结合四天神所对应的星辰运行规律,给他们订了个共同的日子,当作生日。
从前,这种活动往往是越沨和白笙最积极,常朔跟阙京就走个过场。后来白笙战亡,常朔就不再参加。生辰宴愈发冷清,很多时候干脆都没办,只是大家送送礼物就算了。
好不容易盼来了天神们十万年整的生辰,虽然少了一个,仍然应该好好操办。
越沨这次来,正是为此事。
可常朔还是从前那个态度,不关心不在意不参加。
都道他常朔心是石头做的,没有温度也不知情为何物。越沨却清楚,他们四个里,常朔其实是最重感情的那个。
面上不显而已。
常朔职责所在,需要公事公办、不偏不倚,有时候甚至不讲情面,一贯帮理不帮亲。
或许正因为他的规则里从来没有徇私舞弊、曲意逢迎,骨子里都是公公正正的,因此于情感一道他也坚决遵循这一套逻辑。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事不关己便不多掺合,若与他有关,再小再小的事他都能记得。这让越沨一度觉得常朔其实是固执的。
因此在常朔看来,生辰宴一定要四个整整齐齐,少一个都不算数,他宁愿不参加。
“算我求你了行不?你不在的这些年,每回都是我和阙京两个人过,一点儿没劲。”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阿笙最喜欢热闹,即使她不在,肯定也希望我们热热闹闹过。”
常朔依然不为所动,“生辰礼我托给明希了,回去直接找他要就是。”
“你……唉。”越沨有些沮丧。他还有什么办法?白笙都搬出来了,依然没能劝动他。
重感情的人,受了伤,便再难好。白笙便是常朔心里的刀口,时隔多年,伤口仍旧没能结痂,,要一直流出热血,就是有一天血流干了,或许也好不了。
当然这种感情无关乎情爱。
“那我先走了,月底在沂园。你要想来,随时欢迎。”越沨说完,从自个儿的乾坤袋里拿出两个礼盒放在桌上,“我跟阙京的礼物。”
说罢,他便口中念诀,眨眼间就消失在原地。
常朔盯着面前的盒子,没有打开。
一旁的杧杧正认真地观察小白。倒不是她有意偷听,就在她不远处说话,想听不到都难,况且常朔也没说不准听。
常朔的生日吗?杧杧也是今天才知道。
不怪杧杧,她化形才没几年。以往常朔根本不提,杧杧也不知道过生日,她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
小白终于啃完那根胡萝卜,杧杧摸了摸它的柔软的毛,回头再去看,原来的位置上没了常朔的身影,他走路都没声的。
回了北丏山,杧杧的生活照旧。每日练字背书,养兔子养雪莲。
常朔没表示过对生日的看法,杧杧摸不准他心里是怎样想的。
不过听越沨说今年是他们十万年的生辰,应该挺重要的吧?十万年对杧杧来说是个太大的数字,大到没什么概念。
其实常朔看着不像十万岁的,只有在看见他十分认真地打毛线,给她缝衣服,或者一言不发在院子里晒太阳一坐就是一整天时,杧杧才有他处在这样一个年纪的实感。
心里想什么,杧杧也不憋着,想说就说出来,因此她问:“阿朔,你不喜欢过生日吗?”
他思考,良久后才给出答复。
“我的生命漫长,有意义的时候太少,大多时间里都是无趣枯燥的一种状态。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时间久了会变得麻木。
“便觉得,很多事情本身没什么意思,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身边有值得共度那些时刻的人。
“他们是牵动情感的引绳,若没有这些,再好再盛大的宴会,不过就是一桌饭菜,几声寒暄罢了。”
杧杧头一回听常朔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也是杧杧也头一回不那么赞同他的话。
雪杧树的生命也不算短。
杧杧就觉得,每天都是不一样的,每一件事都是特别的,即使只有她自己一人,孤独或许会有,可孤独也是生命的一种意义。
“阿朔,你想过生日吗?”
这个问题竟然让常朔一时间不知道怎样回答。
是的,他不知道。
他位高权重,做事便不能随心所欲,凡事要遵守规则,要有理由,要井井有条。
旁的人问他问题,疑问以“何故”开头,而他回答千篇一律的“缘由”。
杧杧却只问他,想不想?
好像只要他说想,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就能让他如愿以偿似的。
杧杧见常朔不回答,也不着急,耐心地等着他开口。
“我若说想,你当如何?”他回答不出来问题,便把问题再抛回去。
杧杧左右不过少女心性,浪漫的事想很多。
她很认真地回答:“我来为你过生日呀。”
对于这个回答,常朔并不惊讶,完全能料到。就算这样,此时他心理也有一丝隐秘的波动。
是为何?
在想出答案前,他暂且将这种情绪波动理解为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