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扶光冷玉般的面容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种近乎空白的神情,他眼睫低垂久久未曾眨动。
“扶光?”右相提高声音,“你这孩子话怎么越来越少了,神思如今都逍遥仙外了。”
“嗯?”卫扶光眼神聚焦,脸上居然是罕见的迷茫,这下右相就有些担忧了。
“可是在为云中国还有丹邑国之事烦忧?这事确实棘手,不过陛下让你插手那是信任你和你父王,不过你也不用每每都出头,这不还有你皇叔嘛。”
“是。”他垂首,右相满意点头,带着他绕池走,“你说左相那老家伙看了我写的信是不是三天没睡着,如今在朝堂上见到我都是鼻孔出气的红脸,哈哈哈,这老头被我气死死在我前头才好...”
出了右相府,柏谦问:“殿下,还是去天禄阁?”
袖中的缣帛存在感越来越明显,卫扶光突然就想马上回府,“回王府吧。”
到了王府他思虑再三,还是踏入芙蕖殿的门,见了殿门的婢女就问:“她在哪里?”
婢女回:“翁主在殿后小花园里看书。”
他又问:“刚才,她回来可哭了?”
婢女回:“奴不曾看见翁主哭泣,只听见翁主说要努力看书,然后...”
“然后什么?”
婢女吞吞吐吐,“翁主说要好好用功读书,然后抛下殿下回广阳去。”
卫扶光听了在门边站立良久,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神此刻却好像蒙上了一层薄雾,身旁婢女请示再三他才极轻地怔了一下,然后道:“不必告知她我来过了。”
婢女茫然,殿下和翁主感情好那是阖府都知道的,如今二人又在闹什么别扭呢?
夜晚,彭内侍连连叹气,他收拾好情绪带着笑容进去就见殿下又看起了书,似乎没有睡的打算。
“已经夜半时分了,殿下还是歇息吧。”
卫扶光抬眼,心底却对入睡这件事产生了抵触,他不是不想睡,他想,他是不敢睡。
又会梦到她吗?还是那样的情景吗?
罢了,也许只是巧合。
浓夜未央,墨色氤氲。
卫扶光又一次从那个荒诞却无比清晰的梦中惊醒,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锦被中眼睛望着帐顶,眼底透出浓稠化不开的情绪。
他从前入睡做梦的次数寥寥无几,在那些少之又少的梦境中,出现的不是古籍中的句子就是自己恍入无人之境的仙山的场景,可这一个月来他却屡屡梦到自己的王妹。
梦里的画面支离破碎,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梦境从儿时开启,他抱着还是婴儿的宝阴心里生出无限柔软,他从父王那里接过五岁的宝阴把她裹进自己的氅绒里,他听到她在城墙上撕心裂肺的哭泣,他想回头的可是他太难受了。
这些画面他熟悉,是亲情,是责任,是世间最纯粹的感情。
可后来梦境一转,他的眼神渐渐由清明转为浓烈,他的目光常常落在她的唇角,她的颈弯,那里到底有什么如此吸引他?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细流般流窜四肢百骸,他起身踱步到窗前,明月皎洁就像那晚,她像月光下飞舞的蝴蝶般把一个带有体温和香气的荷包塞进他的掌心然后离去。
他想也许是他太过喜欢这个王妹,这种亲情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可梦境里那些无限的亲密却不是寻常兄妹之间该有的举动,为何会对宝阴有这样奇怪的感觉和欲望,他在梦里的疯狂占有令他迷茫,梦醒后那种悸动的余温让他贪恋。
他想不明白。
他看到案上静静躺着的那卷缣帛,他走过去摊开,指尖轻轻点着那几个字,卫昂曾经说过宝阴很可爱,难道他对她也有像他一样的感觉吗?
“不行。”他低声自语,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泠冽,却含着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霸道和决绝。
可他今日的疏离又让宝阴生气了,他不该这样的,她说她再也不理他了,她说她要抛下他回广阳,她是认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