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活着！

叶凛长长地、颤抖地舒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差点软倒在地。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冷的衣物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他轻轻托起江曜的脸，用手背笨拙而又急切地擦去他唇边的血迹，动作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和……恐惧。

“喂……江曜？醒醒！别吓唬老子！听见没有！”他压低声音呼唤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哀求的焦灼。

江曜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涣散和迷茫，仿佛刚从一场深沉的、布满血色与火焰的噩梦中挣扎出来。他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目光缓缓聚焦，落在了叶凛写满了担忧、恐惧和一丝残余狂乱的脸上。

“……叶凛？”他的声音微弱得像叹息，带着重伤后的虚浮。

“废话！不是老子还能是谁！”叶凛见他醒来，心头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语气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粗声粗气，但扶着江曜肩膀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收得更紧，“你怎么样？伤哪儿了？别乱动！”

江曜微微摇了摇头，试图坐直身体，却立刻牵动了不知哪里的伤势，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腰，咳出的气息都带着血腥味。

“叫你別动！”叶凛又急又怒，赶紧帮他顺气，顺手从旁边扯过一条不知原本是用来擦什么的、还算干净的布，动作略显笨拙却又异常轻柔地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嘴角不断渗出的血丝。

他的手指带着战斗后的粗糙和温热，触碰到江曜冰凉细腻的皮肤时，两人都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驾驶舱内一片死寂，只有彼此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交织，还有飞船外壳因冷却而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劫后余生的庆幸、战友牺牲的巨大悲痛、对未来的茫然、以及这种近距离接触带来的、超越战友之情的微妙悸动，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难言、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

江曜没有躲开叶凛的手，甚至没有力气去阻止。他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叶凛。在那双深邃的、此刻却异常脆弱的眼眸里，叶凛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倒影，也看到了那冰封外壳下，从未示人的、深不见底的痛苦与……依赖。

叶凛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他胡乱地擦了几下，便有些仓促地收回手，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用愤怒掩盖翻涌的心绪：“……妈的……这次亏大了……旅鸫号……夜莺他们……”

江曜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腾的情绪。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的错。”

简单的四个字，却重若千钧，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痛苦。

叶凛猛地转回头，看到江曜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握的、指节泛白的拳头，心里那点因为牺牲而生的怨气，突然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心疼。他知道，江曜背负的东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放屁！”叶凛粗鲁地打断他，语气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柔和，“跟你有什么关系？是那帮狗杂种！是克罗诺斯！是那个狗屁议会！”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擦拭，而是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江曜那只冰冷且微微颤抖的手。掌心相贴，粗糙与细腻，温热与冰凉，截然不同的触感，却传递着同样沉重的温度。

“听着，冰块脸，”叶凛盯着江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笔账，老子记下了。咱们得活下去，连他们那份一起活下去！然后，让那帮杂种血债血偿！”

江曜的手在叶凛的掌心中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用力地回握住了他。没有言语，但这个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坚定。

绝望的断后，带来了惨烈的牺牲，但也在这血与火的淬炼中，将两颗漂泊的灵魂，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他们失去了重要的同伴，但彼此，成了对方在无尽黑暗中，唯一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