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绝对寂静与相对痛苦的煎熬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恒星燃尽的余晖,拖着沉重而灼热的尾迹,缓慢划过意识模糊的边缘。
“星梭”号——这艘曾经的骄傲造物,如今更像是一具被掏空了内脏、仅凭一丝顽强本能苟延残喘的金属棺椁, silent 滑行于碎星带外围冰冷的虚无之中。唯一的动力,来自江曜以近乎自虐的精准,偶尔启动姿态推进器进行的、微乎其微的航向修正。每一次轻微点火,飞船残破的结构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如同垂死者的骨骼在摩擦。
驾驶舱内,维生系统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作,空气循环缓慢而滞涩,依旧弥漫着无法散去的血腥与焦糊。寒意开始从金属舱壁深处渗透出来,与体内不断泛起的、因失血和疲惫导致的冷意里应外合,蚕食着所剩无几的体温。
叶凛的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沉浮。剧痛是永恒的底色,但已被身体某种自我保护机制模糊成了持续嗡鸣的背景噪音。他大部分时间蜷在副驾驶座里,用尚能活动的右臂环住自己,试图保留一点可怜的热量。偶尔清醒的片刻,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主驾驶座。
江曜像一尊沉默的、染血的守护神像,凝固在操控台前。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但那种挺拔已带上了一种强弩之末的僵硬。没有眼镜的遮挡,那双过于漆黑的眼睛因长时间专注而布满了血丝,下方是浓重的、诉说着极致疲惫的青影。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几乎与屏幕上幽蓝的光融为一体,唯有紧抿的唇瓣还残留着一丝倔强的、属于活人的线条。
他的手指依旧偶尔在尚能工作的控制界面上移动,缓慢,稳定,却带着一种机械式的、仿佛剥离了所有情感的精准。OS:『能量残余5.1%......传感器部分功能恢复......扫描到17个潜在威胁信号......规避路径计算中......“迦南地”外围结构分析......入口防御模式识别......』
他在燃烧最后的精神力,如同煅烧自身骨血为灯油,为两人在这片黑暗森林中,艰难地照亮前方一寸寸的险途。
叶凛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莫名堵得慌,像是被什么酸涩的东西填满了。OS:『......真能撑......也不怕猝死......』
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句垃圾话,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江曜那近乎自毁的专注。但喉咙干得发疼,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吸气声。
这细微的声响却立刻引起了江曜的注意。他眼睫微动,目光极快地从屏幕扫向叶凛,声音低沉沙哑:“醒了?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叶凛的声音粗嘎难听,他试图动一下,立刻牵扯到全身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操......就是有点......冷......”
江曜沉默地看了他两秒,随即松开操纵杆,在自己座椅旁一个半损坏的储物格里摸索了片刻,拿出了一支仅剩的、银色的高浓缩能量营养液。他自己嘴唇也干裂着,却毫不犹豫地将那支液体递向叶凛。
“喝了。能补充能量,维持体温。”
叶凛看着那支递到眼前的营养液,又抬眼看看江曜那同样糟糕的脸色,没接:“你呢?”
“我不需要。”江曜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放屁。”叶凛嗤笑一声,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脸白得跟鬼一样,装什么大尾巴狼......”他顿了顿,忽然伸出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抓过那支营养液,却没用,而是用牙齿咬开密封盖,然后猛地探身,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变形,却异常迅速地将其直接凑到了江曜嘴边!
“少废话!一人一半!不然老子扔了!”他的动作蛮横,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粗糙的关切。
江曜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想要偏头避开,但那冰凉的管口已经碰到了他的唇瓣。叶凛的手指甚至因为用力而有些发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下颌皮肤,带着一丝属于伤者的虚浮热度。
两人瞬间僵持住。
距离极近。叶凛能清晰地看到江曜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以及那苍白面容上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波动。能感受到对方那冰冷唇瓣的柔软触感,和自己指尖下那一点皮肤传来的、低于常人的微凉体温。
OS:(叶凛)『......嘴还挺软......就是太冰了......』
OS:(江曜)『无效举动。能量分配需优化。但......拒绝可能导致更耗能争执。效率优先。』
江曜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最终,他微微张开嘴,极其快速地抿了一口。那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带着一种被迫妥协的僵硬。
叶凛这才满意地(或者说,强装满意地)撤回手,将剩下的大半管胡乱灌进自己嘴里。冰凉的、带着些许铁锈味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热流。
“啧,难喝。”他嫌弃地评价道,却感觉心里那点莫名的堵塞感似乎疏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