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很久,直到敲门声轻轻响起。
没有询问,江曜直接打开了门。叶凛站在门外,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像是刚用冷水冲过脸,换上了一身宽松的便服,但眉宇间那股烦躁郁结之气却丝毫未散。
他直接侧身挤进房间,反手关上门,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粗暴。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目光直直地看向江曜,没有任何铺垫,声音沙哑地开口:
“你觉得我哥有问题?”
问题如同出膛的子弹,直接、猛烈,砸破了所有虚伪的平静。
江曜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回舷窗前,留给叶凛一个挺拔而冷硬的背影。窗外,一颗小型废弃飞船的残骸正缓缓旋转着掠过,如同宇宙中无声漂流的墓碑。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永恒的星辰上,声音平稳地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性:
“信任需要建立在事实之上,而非感情。”
他顿了顿,微微侧过头,余光能瞥见叶凛瞬间绷紧的下颌线,继续道:“伏击单位的加装时间、技术来源、病毒编码的特定习惯……这些都不是‘情报滞后’可以解释的。它们指向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叶凛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带着自嘲,像是在嘲笑江曜,也像是在嘲笑自己:“所以呢?就凭这些?你们这些搞分析的,脑子里除了逻辑链和概率就没别的东西了?活得累不累?”
他语气冲得很,像是在发泄那股无处安放的烦躁和……恐惧。恐惧那个他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江曜完全转过身,正面看着他。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得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叶凛试图维持的防御。
“感情用事只会导致误判和死亡。”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叶凛的心上,“在塔耳塔洛斯,在忘忧星,在K-77,你依靠的不仅仅是直觉,还有对环境的客观分析。现在,同样如此。”
他没有咄咄逼人,只是陈述。但这种绝对的理性,在此刻却比任何指责都更具杀伤力。
叶凛脸上的讥诮慢慢消失了。他看着江曜,看着对方那双似乎能看透一切、却从不泄露自身情绪的眼睛,一股无力的愤怒和更深的迷茫涌了上来。
他知道江曜是对的。至少大部分是对的。
但他无法……至少无法立刻接受。
“行了,知道了。”他猛地直起身,语气生硬地打断,似乎不想再听下去,“长官您继续分析吧,我这种靠感情活着的凡人就不打扰了。”
他拉开房门,就要出去。
就在他脚步跨出门外的瞬间,江曜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无波:“事实不会因为逃避而改变。尽早看清,才能做出最优选择。”
叶凛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嗤笑一声,意味不明,然后重重地带上了门。
砰。
房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江曜依旧站在舷窗前,看着窗外永恒的星辰,面无表情。只有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OS: 『初步接触完成。怀疑种子已播下。需观察其后续反应,并寻找实质性证据。』
门外,叶凛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烦躁感并未消失,反而混合了更多的冰冷和……一丝被说中的难堪。
OS: 『妈的……烦死了……』
而在这艘巨舰的另一个核心,凌玄的船长室内。
巨大的星图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凌玄手中端着一杯新斟的“烈焰深空”,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醇厚的痕迹。
他面前的一个辅助屏幕上,正显示着江曜客房门口的实时监控画面(通过某种非传统的生物传感技术获取,避开了电子检测)——叶凛烦躁离开,房门紧闭。
凌玄看着画面,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弧度,眼神深处有瞬间的晦暗,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冷漠和决然所覆盖。
他轻轻晃动着酒杯,低声自语,如同叹息,又如同承诺:
“小凛……别怪哥。很快……你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为你好的……”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仿佛要将某些不必要的情绪也一同烧灼殆尽。
“破晓号”依旧在碎星带中 silent
航行,宏伟,强大,如同一个巨大的、流动的阴谋实体。而在这钢铁巨兽的腹腔内,猜疑的裂痕已然无声蔓延,信任的堤坝摇摇欲坠。
冰冷的暗流,在歌舞升平的表面下,汹涌澎湃。
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