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映照了世界,而它的倒影诡谲离奇。
“她们看见了,记录了,但由于没有证据,这只是一个假说。”
医宗的现任司主陶律尹也加入了对话:“孟峥是在修为最高的时候看见的,荆识香则是在跟随她师父孟峥入彼界的时候看见的,从她们之后到现在,也仅有这两条记录。”
她看了一眼谷君华:“谷宗主上任前三十年到后二十年都没人再见过那个‘种子’。”
谷君华的脸色不太好看,语气又变得冷硬了些。
“最初的资料里对它有个称呼,因为来源血池,又带有根须,所以叫做‘血罗须’。”
陶律尹:“我们认为,它在暴露过自己的行踪之后,又缩回了自己所在的‘反面’,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所以后来再也没有看见它的记录。之后随着巡夜人数量增长,其他假说也逐渐开始发展,可都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
“目前来看最有可信度的仍然是孟峥司主提出的‘血罗须’。”
他们都看着顾眠霜。
谷君华说:“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顾眠霜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许相留。
这位轮廓依然有些陌生,但内里又十分熟悉的老人,此刻一双眼睛微微弯起,与他对视。
没关系。他的口型如此说。
顾眠霜轻轻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从气管流入肺里。
重霄殿里,窗玻璃处照进来的幽蓝色天光悄悄静默下去,而宫灯的暖色火焰稳定,几乎不会摇晃。
他看着许相留的眼睛,说:“……我觉得‘种子’是对的。”
他转头看向谷君华和陶律尹。
陶律尹旁边站着她师兄,医宗魏揽风,最远处还有一个两手交握在一起,眼眶有些发红的柏衡。
暖色压倒了冷色。
顾眠霜的眼睛深处有些发热,健康的、失序的心跳声在撞击他的胸膛。
他说:“我有证据。”
“……我看见它了。”
芥子环里,放着“它”的一截根须。
——
“这个丝,那个线,两块颜色深沉一点的布,要透气的,大点儿的……”
方迤拿着自己列的清单碎碎念,时不时回头问百无聊赖跟在身后的段秋梧:“小顾喜欢什么色来着?”
段秋梧两手举起交叉兜着后脑勺,高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
“就那个蓝不蓝绿不绿的色,深一点,不是这种,再蓝一点。”
方迤:“这个吗?”
段秋梧:“他上次穿的比这个还要深一点,不过穿身上的布料带点光泽,总的来说差不多吧。”
方迤的语气匪夷所思:“原来你那么注意小顾吗?”
“他刚认识没一天就阴了我两回,”段秋梧淡然,“所以印象深刻。”
方迤:“……好吧。”
她把暗青色的布买了,回头看见段秋梧无聊得在摸店家挂在架子上的布料,那是一匹银灰色的布,暗纹是凤凰尾巴在祥云中翻卷,但不见翅膀和凤头。
店主还在旁边解释:“不做整只凤凰是因为太重了,一般孩子压不住,容易生病,做了没人买的。”
段秋梧反应平平:“噢。”
方迤没多想,走过去招呼了她一声:“走,去铁匠铺。”
段秋梧跟在她身后。
她们是经过传送阵来到这里的。巡夜人有个微不足道的小特权,用传送阵不花钱。
她们先前落脚的那个小镇在比较偏远的地方,并没有热闹的集市,顶多只有一些不愿搬去安全区中心的人家,做些小本生意,招待从归门广场出来,急需休息的巡夜人。
而这个坐落在安全区内部的城区,人就多了不少,大量的凡人中时不时就有几个修士经过,有巡夜人,也有散修。
而修士也会见缝插针在凡人的店铺中间做些小生意,只要挂上有辨识度的招牌就可以。
方迤要去的铁匠铺比较远,段秋梧见她们刚好经过了卖吃食的地方,指了指,问方迤:“要不要先买窑鸡?”
方迤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清单,有些为难。
“现在买的话一会儿凉得太快了。”
段秋梧说:“只差铁匠铺的东西了吧?要不我去买吃的,我们一会儿在传送阵碰头?”
方迤想了想,思及小吃街的烟火气息相对比较浓厚,人也挺多,段秋梧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异常,便说:“好,你早些回来,不要走远。”
她把清单末尾格外潦草的那一截撕下来,递给段秋梧。
段秋梧:“不会突然消失的,我又不是顾眠霜。”
“你最好不会。”方迤冲她晃了晃手里的令牌,上面的两个墨点挨在一起,“我会看着你的。”
段秋梧愣了下,哭笑不得:“欸。”
她们在路口暂时分别。段秋梧向右转,走进食物香气弥漫的街道。她两手展开那截纸,努力辨认清单上的草书。
“窑鸡,荷叶鸡,糯米鸡……”她念道,“我记得糯米鸡好像不是鸡……?”
关元驹这是?爱屋及乌?还是单纯爱吃啊?
这条街上全是吃的,酒楼、饭馆开在一起,狭窄的间隙处也被小摊小贩占据。他们甚至不用吆喝,酸甜苦辣的味儿就能吸引到人驻足。
热气腾腾的熙攘声音让段秋梧格外心平气和,感觉五感被占满了,没空想些苦大仇深的东西。
她一路走一路看招牌,看见窑鸡牌子的时候眼睛一亮,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像回到了小时候,看见想找的东西,控制不住地雀跃了一下。
但就在她即将走到窑鸡店铺跟前的时候,一道童声传入她的耳朵。
“凤凰落,凤凰飞……”
段秋梧的身形一滞。
嘈嘈杂杂的背景音仿佛都模糊远去,那声音愈发清晰。
“三尺雪,一寸灰……”
她陡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面前是一栋热热闹闹的酒楼,而童谣声音从另一条街道传来。
有些远,幼童年龄尚小,口齿不清。另一个稍大些的孩子在一句一句地教,慢条斯理,咬字清晰。
“凤凰落,凤凰飞,
“鹅毛漫天卷,风催离人归;
“三尺雪,一寸灰……”
孩童声音在跟着他念。
“梧桐栖无处,有家勿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