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骤然解开。
……什么东西？！
他冷汗都要流下来。
青年微抬下巴看着他。从仰视的角度看过去，那双眼并不阴沉，也不冰冷，反倒有种井水似的清洌，带着点微妙的探究。
许相留把对方鼻梁上的痣都看得一清二楚，十分确定这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青年翘楚，也不可能是那些有名宗门里被长辈当成宝一样藏着的年轻骄子。
人家既然出名，武学多少都是一脉的。这人又是荆棘藤蔓又是耍小刀，他听都没听过！
“大侠误会了我没有恶意也不是来抢你赏金的，”许相留第一次说话这么快，上下嘴皮飞得他脑瓜仁都嗡嗡，“我家不缺钱你就是绑架也可以只要不撕票留着我用来勒索也可以换点钱的千万不要动手啊！”
青年：“……”
青年没听明白：“嗯？”
许相留冷汗涔涔地把术钉撤去，以表投降。八枚钉子失去控制，丁玲哐当地落到地上，因为形状类似圆锥，还骨碌碌滚了挺远。
那个中毒的术钉在原地跟喝假酒似的乱转。
他怂了吧唧地往后挪了一小步，手底下捏着一张传送符，打算见势不妙就立马开溜。
好在青年似乎没发现他的小动作，悬在许相留身上的柳叶刀缓缓收回。
“绑架？”青年的声音像是冰凉的流水敲击玻璃，带一点低沉的共鸣，“勒索？”
许相留动了动指尖，术钉神不知鬼不觉地朝他这边滚。
他仰着头，状似无辜，喉结紧张一滚：“啊。”
青年的耳朵动了动，往前方望去。一阵车轱辘趟过石子地的声音传来，有村民赶着牛车即将拐过转角，走到这条小路上。
许相留拿不准他要做什么，悄悄地又往后挪了半步。
青年收回视线，看了许相留一眼。
他有些无语：“别退了，再退摸到牛屎了。”
许相留：“……”
他火速往自己手底下看了一眼，发现并无此事。
他干笑两声，却见青年已经兀自转身回去，去处理那无人问津的采花大盗了。
藤蔓恪尽职守，把嫌犯缠成了一只猪儿虫。先前这人看见他俩打了起来，试图趁机逃跑，双腿勉力做人鱼摆尾状，空前绝后地在地上扑腾出去足足两指。
那藤蔓似乎是感应到青年走了回来，邀功似的，把嫌犯在地上蘸酱油似的滚了两圈，又抽出了一枝，欢天喜地地冲他展示自己的花苞。
青年沉默了一下，略显僵硬地伸手摸了摸自家藤蔓。
藤蔓顺势缠了他一手腕，像是灵动的青色小蛇，花苞纷纷绽开了淡粉色的重瓣，开得乐乐醄醄。
许相留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青年的背影。
噫，种草仙人。
藤蔓一开心，嫌犯就被变本加厉地滚来滚去。
那人头晕眼花间瞄见青年还在慢悠悠地抚花，气急败坏地大声嚷嚷：“放开我！不就是赏钱吗！我回家去取来给你不就行了！你都把他放了，多放我一个又怎样！”
许相留：“？”
他这是一回事儿吗！
青年不摸藤蔓了，面无表情地靠近地上努力蠕动的嫌犯。
嫌犯更崩溃了，口无遮拦道：“我不就采个花吗！她们都是自愿的啊！大家都是男呜呜呜呜呜——”
青年一脚踩在他后脑勺上，把他的脸踩进了地里。
“再说试试，”他声音冷淡，“强/奸犯。”
嫌犯满脸横肉被挤到了两侧，鼻梁撞进泥巴里，差点当场气绝。
目睹一切的许相留打了个寒颤。
不为别的，那块泥巴地才是真的有牛屎。
……
等到驱赶牛车的老大爷慢悠悠地转过来，土路上已经空无一人。
青年拎着萎靡不堪的嫌犯从屋顶跳下，找到一个无人的小巷，动手把捆人的藤蔓拆下来，打算换成绳子。
藤蔓离开土地之后就会逐渐枯萎，现在还有他的灵力撑着，总不能就这样交给官府。
更何况，灵力的运用他还不是很熟练……
青年动作顿了顿。
他的绳子好像之前用完了。
上次逮通缉犯的时候用掉了，忘记补新的。
他四处张望一番，盯上了人家遗落在牛圈里的断绳。
嫌犯满脸惊恐地看着他。
“给。”
青年愣了下，转头看见跟上来的许相留。
许相留手里拿着一条黑色的绳子，看起来无比崭新，还泛着点金属光泽。
他原本也不会带绳子这种东西，但刚好有个能当绳子用的法器，干脆拿出来送人。
没想到青年看了看他手里的绳子，又看了看他。
“我不抢劫。”他说。
许相留满头黑线：“给你的！”
青年认真思考了一下，开口：“我没钱。”
“啊这。”许相留被他说沉默了，硬把绳子往他手里一塞，强硬道，“送你的！收！”
青年：“。”
他又看了一眼隔壁牛圈里的断绳……和上面沾的牛屎。
他果断妥协了：“谢谢。”
青年接过绳子，重量出人意料，感觉像是接过了一条金属链。他掂量了一下，估计自己买不起，刚想向这人要个联系方式，好回头送还。
一转头发现嫌犯两眼一翻，已经晕了。
青年：“……”
许相留乐了：“他可能以为这是泡过血的刑具，哈哈！”
他这两声“哈”十分做作，调节气氛的有效程度趋近于零。
青年没回他，仿佛气温一路下滑，直降冰点。
“哈哈”余音不绝，飘荡在两人的脑海中。
“……”许相留努力维持微笑表情，硬着头皮继续说，“我姓许，许相留，是万枢阁的，你呢？”
青年觑来一眼，他立刻申明：“不说也没事！我不抢你赏金！我给你送赏金都行！”
“……”青年无语，“我不抢劫。”
许相留仍是眼巴巴地望着他。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人单纯就是缺钱，但不想犯法，在追着通缉犯杀。
年轻的许相留第一次遇见把自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连所向披靡的封灵阵都能破开的同龄人。武学还十分刁钻离奇，他实在是忍不住想认识一下。
青年绑好了昏迷的嫌犯，直起身，说：“我叫顾眠霜。”
午后微暖的阳光被小巷旁边的平房切出一道规整的直线。
他站起来，刚好让上半身被光照亮。他的鬓发里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石榴石耳钉。
许相留在阴影里，眨了眨眼。
顾眠霜左肩上那枝花藤彼时还没有学会隐形，就这么耀武扬威地附在肩膀上。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