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能不能公开,还得他们决定,我暂时不能说。”
“啊……”关元驹似懂非懂,叹了口气,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不知道他回去会不会生谷雨石的气,我们至少给找回来了一情呢,应该不会很严重吧。”他嘀咕道,“将功补过啊,谷雨石这么重要,放过段姐又怎么了。”
他狠狠叉了一筷子红枣糕,骂道:“故弄玄虚!小气!”
顾眠霜咳了一声,安静扒饭,并且多夹了两根青菜。
他们已经出了彼界,跟洛宸他们友好道别,也已经把分到的墟核拿去交给了巡夜司。
临行前,顾眠霜还记得把他们上次捡回来的那些属于拾荒客的墟核给全部驱散了一遍,免得莫子忧还得挨个尝试揪掉他留在墟核里面的小叶子。
关元驹和莫子忧一二三见如故,已经称兄道弟,在莫子忧傻乎乎喊了好几次哥之后,他被满头黑线的封觉给领走了。
至于洛宸和封觉,他们察觉到顾眠霜和段秋梧两个人的身份都不简单,道别之后跑得比兔子还快,估计是再也不敢对不认识的人口出妄言了。
一切结束后,他们回到顾眠霜的房子里。为了避免顾眠霜的兔子耳朵受到酒楼喧嚣的摧残,他们没在外面吃喝,而是带了一桌菜回来。
没人喝酒,也就没买酒。段秋梧一路上都比平常沉默得多,在饭桌上也只是默默吃饭,就连方迤给她夹了好几次菜,也什么都没说,只囫囵点下头。
等到太阳落下,月光洒在山野。
段秋梧把自己团成一个三角饭团的形状,抱着膝盖在屋顶上发呆。
右侧身边落下一阵带着草药味道的轻风,她眸子转了转,看见顾眠霜丝毫不见外,也坐了下来。
她哽了一下,转过头去了。
顾眠霜手里拿着养魂草,一点温柔的紫色光晕亮在段秋梧余光里。
“……”她闷闷道,“干嘛不睡觉。”
顾眠霜:“你坐的是我的屋顶。”
段秋梧:“……”
他们隐隐还能听见方迤和关元驹收拾碗筷的声音,他们就在身下的大堂中,关元驹欢快地跑来跑去,两条腿跑出了四条腿的动静。
原本不应该在需要休息的顾眠霜这儿吃饭的,但几人各怀心事,不约而同地走到门口了才想起来,干脆也就留下了。
顾眠霜安静坐着,也不动作,只说:“你有事没说。”
段秋梧瞥了他一眼。这让她想起在谷雨石面前的时候,顾眠霜说着不动手,但要动嘴,直截了当地把她的伪装给戳破了,那时候他也是这副表情。
她挪开视线。啧,牙痒。
过了一会儿,顾眠霜又开口:“现在不说的话,一会儿他们俩也上来了。”
段秋梧把自己的脸往膝盖上埋。
“……”
天空无云,月光流淌在他们身上,照出一层浅淡的冷色。
“……其实我,”她低声说,“不是完全没有害死过人。”
顾眠霜没看她,只接话:“巡夜司的人?”
段秋梧没否认:“我第一次进妄墟的时候,有一队巡夜人把我当成了凡人,凡事都让我待在他们后面,也没有起誓。”
“我那个时候,远远没有现在这么熟练,做什么都是磕磕绊绊的,最初对于妄墟的了解,也来源于他们的讲述。”
顾眠霜安静地听。
他们坐在屋顶,一低头便能看见屋前的院子,小树、灌木和刻着棋盘的石桌,都被屋内灯光映照出柔和的暖黄,像是一场温凉的金秋。
“我伪装成一个凡人,但也不敢自私得太明显,一路上都尽量去帮他们的忙。”
“只是……”
段秋梧的声音愈来愈低:“只有那一次,我没去救他。他死了。”
她扣着膝上布料的手指有轻微的颤抖。
“我想过很多次,我到底算不算坏人。”她道,“我真的不想……”
不想变成段钦那样的人。
顾眠霜的声线依然平静:“若你去救了,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段秋梧不愿露出眼睛,她把脸牢牢护在双臂之中,手指关节用力到凸起发白的筋,“那个时候我想着,我选救他,我就也有可能会死,可我不能死。”
“我娘还在等我救她,我不敢赌。”
“可我后来又想,万一呢?万一我没死,那个巡夜人也没死,我们都能活下来……”
“那我那个时候的想法,又算什么?”
“……”
段秋梧安静了一会儿。
他们身下的碗筷碰撞声已经变成了桌椅挪动的声音,她听见关元驹问顾哥和段姐哪儿去了,方迤让他别找,一会儿就回来了。
段秋梧似乎松快了一些,她把脸露了出来,倔强地看向另一侧,不愿看顾眠霜。
“……后来有很多次,我都想着,要不就堕落成拾荒客算了。”
“多简单啊,想杀人就杀人,甲级妄枢是自己老爹,拿着绝霜可以横着走,说不定还能在拾荒客里混个贪狼街大小姐当当。”
“……可是我每次都会想到,以前的我。”
“我以前的样子。”
没有彼界的时候,世间并没有如此多的死亡。
段秋梧终于把胸中那口窒闷气息给吐了个干净。她垂头丧气地盯着屋顶的瓦片,心里想着,怎么屋子里没声音了,怎么关元驹还不出来找他们?
顾眠霜盘着手里那株养魂草,卷曲的草叶被他展开又捋平,一松手又自己卷了回去。
“其实……”他开口。
段秋梧立马见鬼似的看过来,眼神隐含杀气。
她能说出口已经很不容易了,别说教啊!
“……”顾眠霜咳了一声,目光游移到别处,“不清楚你知不知道,其实还有很多人,连这种事情都转头就忘了。”
段秋梧愣了下,她直起腰来,看着顾眠霜。
顾眠霜说:“救还是不救,救他人还是救自己。若是有人为了自己而死,活着的人要怎样。他们活下来之后,大多就会把这事儿给忘了。因为背负着另一个人的生活,对他们来说不可承受。”
他眼睛望着院子里那棵树,随口似的说:“人生在世本就不长久,若是能让自己好过一些,篡改记忆也不在话下。”
“在我看来,你能把这件事记到现在,就已经够了。”
在有选择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善良。
人性是不能考验的东西。
顾眠霜侧耳听了听,屋子里已经几乎没有声音了。他把养魂草收回芥子环,而段秋梧还在原地沉思。
他撑着屋顶,本想直接跳下去,见她皱着眉一动不动,便顺手靠近,用左边手肘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段秋梧被他吓了一跳,差点蹦出去。她瞪大眼睛:“干什么?!”
顾眠霜很淡定地回:“在海底的时候你不就是想这样戳我?”
段秋梧卡住的脑子在回忆里翻到了那一帧,顾眠霜当时在啃煎饼,她凑过去,然后……
“哈?”她方才的忧郁惆怅被顾眠霜这一下给吓跑了个彻底,震撼道,“就因为这个?”
她是一时兴起,想到那个动作没错,那不是中途后悔了吗!
话音刚落,在下面憋了半天的关元驹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上来:“什么?什么戳什么?”
顾眠霜摆出姿势:“肘一下。”
“嗯?”关元驹满脸疑惑,但兴高采烈,“肘!”
他毫不客气地一肘子戳了顾眠霜的肋骨,后者猝不及防,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又回了他一肘子。
关元驹哎唷了一声,一屁股坐在了瓦片上。段秋梧悚然后退,只想离这两个家伙远一点。
有些陈年小石子儿被震得滚了下去,从屋檐落到地上。方迤站在院子中间那棵树旁,抬着头一脸莫名。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关元驹:“好朋友肘一下!”
段秋梧:“啊啊啊不要靠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