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好了!”飞叶对面传来方迤的声音。
段秋梧仍在呼唤自己,顾眠霜缓了缓,想:真是烦人。
生前没能弄死自己,连亡灵都要来他的脑海里补牢。
“没事。”顾眠霜说。
他的飞叶没有一刻不在船体周围巡查,因为面积太大,飞叶速度必须提升,切开空气的时候甚至能发出细微的音爆声。
洛宸听了顾眠霜的话,没有攻击那些透明鱼,在船体上跟岩羊似的腾挪,掩护封觉布阵。
船体两侧各四枚术钉,将意图伸展的飞翼围在其中。封觉兢兢业业地让它们在原地静止不动,莫子忧给他补充灵力。
直到飞叶过来,在他面前划了一个圈。封觉松了口气,这是顾眠霜提前说好的暗语,让他收阵,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封觉环顾四周:“……”
四面环海,海里有鱼,安全的地方在哪?
除了封觉,顾眠霜给洛宸和莫子忧也划了个圈,速度及其迅疾,破空声明显,生怕他们眼瞎耳聋。
之后他就从最高处跳了下来,半空中被灵活的藤蔓接住,借力跃进了被卡得好好的,一直没关过的门洞中。
与此同时,赴天涯整艘船整个儿颤抖了一下。
四周海里的鱼全都将头部露出水面,静静地摆动鱼尾和鱼鳍,呆滞的鱼眼向额部移动,像是要聚焦到眼前巨大的棺木上。
他们数量不多,却大大小小,三两成群,几乎在海面上以静止的姿态仰望赴天涯,像在朝圣。
在洛宸他们冲杀出去之后,船体内部就没有再生成新的妄相。
段秋梧看着附近隐隐约约出现的黑影,将绝霜握在手中。
一个,两个,三个……
七个,八个。
黑影们面容模糊,却能从体型上勉强看出来,这是妄相们还活着的样子。
他们漂浮在护栏之外,脚不着地,愈是往深处去,则身躯越是透明。崇山和邹潭在最中间,伸出手,从影子群的身后拉出了一个年轻的男子身影。
那人长着一张俊秀面孔,腰间一个白色玉佩,姿态勉强,被一步一扯,推到了最前面。
黑影子们只是站着,或者说是飘着。木梁和其连接着的血红丝线穿透他们的躯体。
他们和逐渐开始颤动的船体保持同样的步奏,仿佛是被固定在琥珀中的遗骸。
除了最前面那个静默的影子,其他人都殷切地望着段秋梧……望着动力舱。
段秋梧警惕地和他们对视。
方迤把动力系统重新启动,还没细究另一套操作系统,就被船体的颤动吓了一跳。
“这是已经成功了?”关元驹稀里糊涂,“飞舟开起来了?”
方迤说:“还得去船长室打开开关才对。”
段秋梧侧耳听了一下,说:“不用了。外面飞翼已经在动了,我们直接离开就好。”
她话还没说完,顾眠霜的随身叶子已经到了跟前。
关元驹赶紧捞起一手散装工具,往袋子里装:“为啥啊?”
“因为这里是妄墟,这艘船原本的状态就是……”段秋梧说,“随时准备起飞。”
飞翼拍打水面,溅起一人高的雪白浪花。
赴天涯不再扭曲自己的身躯,它气喘吁吁的声音被机械齿轮运转的咔咔声替代。
顾眠霜拎着关元驹,段秋梧带着方迤,从船上跳进海里。段秋梧大手一挥,几人脚下生出一片坚固的浮冰。
待洛宸他们也来到了落脚的浮冰,这片海域掀起了一阵一阵的浪来。
它缓缓地把自己从极力挽留的海洋里拔出来,每一片飞翼都在用力拍打,生成的海浪不断向外涌去。
飞翼从灰暗破损,逐渐变得洁白崭新,像是被湛蓝的海水洗净。又像是厚重的天鹅翅膀,在升空之前做一道最后的努力。
船上的苍棘枯萎凋落,露出它遍体鳞伤的船身。那不再有什么渗血的伤痕了,它外壳坚硬,气势磅礴。随着船体逐渐从水里拔起,水流从上面滑落,像瀑布一样落入海中。
顾眠霜伸出手,接住一朵苍棘飘下来的花。
他们周围的鱼群没入海面以下,缓慢地往中心处游去。
“真的有点像鱼。”封觉说。
洛宸抬头看着赴天涯愈来愈高,低落的水珠变成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那四对飞翼轻巧地拍打,它们不为浮空,是为了维持飞舟平衡。在船尾处的一对飞翼相接的位置相对狭窄,若是看得不太仔细,确实像是一条横着的尾巴。
他点头:“嗯。”
像一条胖胖的鲸鱼。
而飞舟离开的位置,海的颜色变成了一种既蓝又绿的青色。
落下的水珠溅起了星尘般的雪粒,透明鱼群消失在游过去的路上。而在一切的中心,那个蜷缩的黑影身下,出现了一大片洁白的浮冰。
有一个穿白衣的浅淡虚影停留在他跟前,头上、肩上都落满霜花。
白色影子伸出手,在黑影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浮冰上面只有浅浅的冰雪,而海面以下,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座倒悬的冰山。
它是非常纯净的蓝绿色。
说出口的,和不能再说出口的,都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