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邀风那时候刚开始抽条,像插地里的柳枝飞速长大,眉眼严肃,脸蛋苍白:掉进去怎么办?
不会的,我看见老伯拉着车过河了,很结实。
我不要。
最后还是被塞了一个手炉,穿得像个胖胖的雪人,跟在了脚步飞快活像撒欢小狗的时翎后头。
后者小脸红扑扑,站在河边遥望入海口的方向许久,回头兴奋问他:大海也会结冰吗?
池邀风迟疑:会啊。
那春天也会化吗?
会啊。
我记得有四季如春,从来不结冰的地方对吧?
对,在南疆。
那世界上有没有冰结上了就不会化开的地方?
应该有吧?书上好像写过。
那冰是不是会越来越厚?变成一片大陆,然后上面长出白色的草,再长出白色的兔子和麻雀……
你想太多了啦。
嘿嘿,你有没有发现河里的冰块挖出来看,是蓝色的?
那又怎样?
那特别特别大的冰块——会不会整个儿都是蓝色的呢?
时翎好像天生不怕冻,他旁边的池邀风被吹得瑟瑟发抖,河岸辽阔的风刮过他的颈侧,他赤着双手捧起地上白雪洒向天空。
池邀风眯起眼,看见一个潇洒的少年。
自由,自由。
它和执拗或许相伴而生。
——
时翎满脸无奈:“我这次一定要去。池邀风,后面你不能再跟了。”
池邀风:“为什么非得这次去?”
他眼睛里满是失望和难以置信。
“你甚至还准备了一艘单人飞舟?那赴天涯算什么?算你的备用方案吗?”
“‘乘天风’才是备用方案啊,我们都靠赴天涯都走到这里了。”时翎说,“气温升高又降低,路途约莫快到一半……”
他停顿了一下,发觉池邀风脸色不对。
“你怎么了?”
“……”池邀风声音压在喉咙里,显得发紧,“你早就猜到我会中途停下?”
“没有的事,我只是喜欢做全准备。”时翎矢口否认,“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物资不够了,池邀风,你得回去了!”
池邀风剧烈地呼吸,他扭过头,眼眶有点发红。
“听我的,现在返航,池邀风。”时翎说,“我会回去的,这只是我的愿望,不是你的,你不用非得跟着我……”
池邀风倔强地梗着脖子。他不想点头。
“……而且后面只会越来越冷,物资消耗会加剧,可能还要开始烧柴取暖。”时翎话音软和下来,“我们这次已经做到极限了,你的资金,我的技术,还有这些人,我们最多只能到这里,但我还想接着走。”
“后面只有我能走。”
“我自己无所谓,但是我更在意你的生命安全,嗯?”他按住池邀风的肩膀,暖意透过衣衫传达到皮肤,“我保证我会回来。”
池邀风不看他,声音很哑。
“……知道了。”
那个时候时翎知道池邀风在想什么吗?
他知道池邀风在妄墟中懊悔,说其实想中途停下的是他自己吗?
凡人要怎么跟上天才的脚步?
他年纪轻轻就可以管理家业,可时翎已经上过了最仙风飘渺的山头。
池邀风……他只是羞惭,他还是不敢。
时翎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去追逐理想,池邀风只能跟在后头,妄想参与他的愿望。
“对了,还有个东西给你。”时翎后来又给池邀风塞了一粒丹药,“我临走前从宗门藏宝库里薅的好东西,可以让人在水里呼吸,而且效果特别久,能撑两个月。”
他逼迫池邀风在他面前吃了,才满意地放开手:“好了,大少爷,这下万无一失了。”
“我会回来找你的。”他最后说。
记忆如流水从指间滑走。
那条鱼一扭身,从顾眠霜手中逃离。
它光滑的鳞片上有晶莹的反光,在静谧的昏暗里,像是燃烧之后又凝固的白烛。
鱼群绕着顾眠霜游动,有的鱼肚子里是一截指骨,有些鱼的肚子里是带着脂肪的皮肤,还有的吞入过黑色长发,那长发如同纠缠的缘线,浸在血红的厄运里。
顾眠霜在下沉,他身后是一片冰凉的安息海,沉睡着许多人的梦境。
伴随着池邀风妄墟的,是另一个妄墟。
时翎和池邀风分开之后,找到冰川了吗?
他那时是否知道赴天涯已经失事?
他找了池邀风多久?
在什么地方化为了透明色的鱼群?
鱼腹中的人眼一动不动,沉默着注视着下方。
它依然圆润有光泽,深棕色虹膜,巩膜干净,血管鲜红,似仍活着。
顾眠霜和它对视。
他不清楚时翎发生了什么事,是被鱼群分食?还是与它们签订了契约?
鱼带着他的眼睛来到池邀风这里。
这是时翎的妄墟,它找到了池邀风。
一个人沉入深海,要怎么才能浮上来?
答案是,如果他没有携带足够轻而大的东西,就没有足够的浮力。人体自身的体积远远不足以带动上浮,他永远上不来,只能被沉重的海水死死压在海底。
机缘巧合,池邀风的平安扣被老海和耗子练手偷取,又意外遗失。
池邀风就此被困在底舱,直到飞舟沉没。
他们一个尚在天空,另一个已经沉入海底。
从此相距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