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三人走了,老海把弯折的背缓缓挺直,走回来,粗鲁地把顾眠霜从甲板上提起——
没提动。
老海:?
他再次使劲,顾眠霜麻溜地自己坐了起来。
老海似乎没发现刚才发生的事情有什么不对,眼神冰冷地看他一眼,示意他跟着自己,然后转身往船舱走去。
顾眠霜比他快高出一个头,乖乖地跟在后面,与其说是耗子,不如说是一只孔武有力的袋鼠。
在行走的过程里,他大概捋清了目前的情况。
他是一名未成年船工,被老海带上来凑人头的。
这艘船并不是船,是一艘飞舟。
飞舟,顾名思义,就是在天上飞的船,可以载人,也能运货,但必须有修士在岗,无法完全靠凡人驾驶。而修士往往又不缺凡人的钱,没必要为了载运凡人投入这种精力。所以实际上能够运行的飞舟及其稀少,一般只用来运送贵重的宝物,或是给行动不便的修士前辈代步。
这艘飞舟外形与鸟船相似,前后缩窄,中间较宽,船头上翘,但少了桅杆和用来倚仗风力航行的帆。
船两侧和船尾应当还有类似翅膀的结构,用灵力驱动,用来升空。
而自己……也许?
顾眠霜不是很确定。
他能在这做什么?发豆芽吗?
记忆告诉他,他是船工,但不是上过飞舟的那种工人,就是负责出海的那种货船工人。
方才那三个人就是曾为飞舟服务的工人。他们对飞舟的驾驶和相关问题处理有一定的经验,因此被“池老板”聘用,来到这艘飞舟上工作。
因为曾经和修士共事,虽然地位不算很高,但足以他们在普通的船工面前不可一世。
因此,老海喊他“大人”,戳中了他的虚荣心理,放过了顾眠霜。
其实,飞舟工人和船工是几乎不可能见面的。
飞舟往往速度极快,最多十日可以横跨九州四海,飞舟上的工人只需要准备几天的离地生活即可,万一出事了,也有修士保护他们。
货船工人则一次出海少则十天半月,若是遇到季风转向、暴雨大浪等影响,也可能会在海上待上一年半载,对粮食储存、蔬菜种植、捕鱼狩猎等技能更加熟练。
而飞舟工人和船工之所以会同时出现在这艘飞舟上,是因为“池老板”聘请了他们。
“池老板”的诉求是,要用这样一艘上天的飞舟,行驶上数月,去南海深处,再折返。
他既需要懂得操控飞舟的工人,也需要懂得在一望无际的海上求生的船工。
但是,这样一艘为了跨越大洋而启用的飞舟,为什么会落在海里,又为什么,“池老板”的玉佩到了顾眠霜手里?
顾眠霜尚在思考。
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海底遭遇的一切,以及自己在淤泥里捡到玉佩的全过程。
他此时就是那名叫“耗子”的船工,他跟着老海讨生活……
……也就只能听老海的话。
他停住了脚步。
老海伫立在他面前。
这是一个位于甲板以下的货舱,地上是耗子和老海睡觉的通铺。老海没点蜡烛,他把顾眠霜一把推到角落里,自己走过去关上门。
一片昏暗中,仅有木板缝隙里透过来的少量光线照亮老海阴沉的脸。
他说:“拿到什么了?”
顾眠霜恍然。
是了,“耗子”未成年,缺少主见,他安身立命只能靠老海,所以老海让他做什么,他只能去做。
“偷东西”当然不是一个在孤立无援的海上能管用的好主意,只能是老海授意的。
见顾眠霜沉默,老海语气急促:“我说了那池老板身上肯定有救命的东西!他认识那个神仙,神仙走了,怎么可能不给他留……法宝?啊?还是法器?”
他抓住顾眠霜的肩膀使劲摇晃:“你快说你偷到了啊!”
顾眠霜被晃了两下,语音像过山车一样高高低低:“偷到了一个——很旧的——平安扣,但是被抓到的时候撞到了护栏,掉海里了。”
老海一个停顿,表情更是烦躁:“池老板不是天天带着吗?你怎么偷到的?”
“他没带着,我进他房间,看见这东西掉地上,就捡走了。”顾眠霜越说越顺,仿佛他真成了耗子本人,一幕幕记忆灌进脑海中,“绳子都旧得很……”
“……我想着要不要再回去翻翻别的,一时没拿稳。”
“赵工从背后推了我一把,但他没看见我手里有东西。”
“……罢了,那东西天天挂在池老板腰上,也不像是什么要藏起来的法宝。”老海道,“赵工肯定起疑心了,我们还是先藏好这些货,省得没东西吃……”
顾眠霜问:“池老板人呢?”
他怎么不在房间里,还把玉佩丢地上?
“我怎么知道。”老海烦躁地抓头,突然脸色一变,“难道……”
顾眠霜正要洗耳恭听,忽然感觉自己左手小指根部一烫。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却见那上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老海说:“对不住了,简天明。”
顾眠霜抬头。
“反正你也没家人……反正你也……”老海的眼里布满红血丝,看上去阴森可怖。
“你是我养大的……你的命是我的。”
顾眠霜想后退,却发现自己脚底仿佛被钉在地面上,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