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秋梧突然发现,顾眠霜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连飞叶也凝固住了。
她喊了一声:“顾眠霜?”
——
“——这是什么?”
一个阶柳庭花的小院,风景雅致,日头和风都温温柔柔。有两个人站在院里,白衣青年把挂饰放在另一个青年手心。
白玉平安扣,绳结繁复,颜色端庄,很适合作为成年礼物。
“送你的。”他似乎是在笑,声音温润和煦,“我放了个小法术在上面。”
“……本来想说我有很多了。”另一个人声音稍显冷淡,而且更像是一种被规训之后的平静。他面对朋友的好意,生硬地放软了嗓音:“但他们都送的金蟾和貔貅,你这个……”
白衣青年似乎有些得意,“喜欢吧?”
“嗯。”他低头,当场把平安扣往自己腰上系。“什么法术?”
“你不是从小就怕水吗,我就放了个……”白衣青年说了些什么,这段声音模糊,听不太清,“虽然有点童真吧,但是应该挺管用的,你别嫌弃……对了,你过几年要当家主了吧?现在是大少爷,到时候可就是老爷了。”
“读书那会儿你就累得不行,家大业大管着更辛苦。我特意给你找了个玉怀古,你可要长命百岁啊。”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没有这个烦恼。”收礼物的青年系挂饰的手法生疏,摆弄了半天还没成功,声音也闷闷的,“你以后不来找我了?”
“怎么会,我是怕你介意。”白衣青年挠了挠头,“修士应该和凡人减少联系,但你是我朋友……”
“……而且我差不多准备好要出发了。”
另一人愣了一下,手里一滑,白玉挂件险些掉到地上。白衣青年是修士,手快帮他接住了,念念叨叨地弯腰替他系上。
“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多回么?”
“我问了宗门里的前辈,说是要一直朝着南边去。”
他三下五除二系好了,“我已经准备一大半了……怎么了?”
他看见对方僵硬的脸。
“……什么时候?”
——
“顾眠霜?!”
顾眠霜从恍惚中惊醒,面前是段秋梧充满疑虑的眼睛。
她问:“你又被妄枢影响了?”
白衣青年的余音似乎仍在耳边,顾眠霜的太阳穴像是绷着一根丝线,而意识像沾了水捻着的手指,在线从左到右捋了一遍。
把那根干燥生刺的丝线浸湿、捋顺之后,他脑海里的尖锐感逐渐减轻,最后归于平静。
段秋梧站在他跟前,凑得很近:“头疼?”
她个头只到顾眠霜下颌附近,因此也不显得暧昧,她目光灼灼,更像是在研究一棵长了奇怪果子的树。
顾眠霜:“……”
他缓慢摇了摇头:“养魂草……有作用,没有之前那么不适。”
段秋梧眼神奇异,“看见什么了?”
顾眠霜把看见的内容说了一遍。
此时天色已经暗得很明显,四周光线都有些昏暗下来,满地的玉佩莹莹反光,更像散落的繁星。他余光扫过,也看见了这些复制品,握着平安扣的手紧了紧。
段秋梧久经妄墟,经验丰富一些:“通常来说反复出现的物件象征着妄枢求而不得,或是曾经重要但意外丢失的东西,比如金子、童年的玩具、亲朋的遗物之类。”
“听你这样说,平安扣可能也是被意外丢失的东西。”她琢磨道,“护身法术的话,若他没有丢失,可能也不会死在海底?”
“顾哥!段姐!看天上!”关元驹在远处喊他们。
顾眠霜抬头一望。
头顶的海水已经彻底撕去了天空的假面,朝下的这一面已经变成了墨一样的深蓝,并且翻起了肉眼可见的浪花。
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清晰的瓷器打碎的声响。
天空裂了一道缝。
段秋梧马上看了一眼封觉,发现那边八支术钉已经全部亮起,归位到了他几步距离外,每支术钉底下都有一个圆形的阵图,它们之间又相互连线,组成了一个更大的阵法。
符文金光璀璨,隐隐可见一个笼罩住他们几人的半球体,球体表面的花纹仿佛闪烁的星云。那中间还蔓延着几丝青绿,意味着莫子忧正在用自己的灵力辅助封觉。
而封觉本人正在被关元驹半扶着。他太紧张了,完成了所有工作之后几乎要虚脱。现在正顽强地伸着一只手,将术钉牢牢钉在各自的位置上。
这个金色半球甚至还在随着他们几人的脚步移动,从破破烂烂的地面移动到了相对空旷一些的地方。途中经过了一些尚留在远处的海洋生物,它们四下奔逃,有一些撞到了阵法上,直接冒出一阵焦烟,消失不见了。
阵法名字叫山止川行。
同样为他们宗主——许相留所创,意为坚不可摧,行不可阻。
也是顾眠霜曾经见过的“震岳千秋阵”的简化版,仅能护住数人,但在关键时候可以救命。
裂缝又“喀嚓”一声扩大,顿时就有大片的海水泄露而下,形成瀑布飞流。
段秋梧一扯顾眠霜:“走。”
顾眠霜收回视线,把平安扣握紧在手里,跟着段秋梧往阵法方向掠去。
段秋梧畅通无阻地穿过了那个防护罩,一回头,却看见顾眠霜手掌按在防护罩上,人停在了外面,眼神有点茫然。
“等什么?”
顾眠霜按了按防护罩,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段秋梧一怔:“你进不来?”
“怎么会?”封觉比他们反应更大,“不可能!”
顾眠霜身后,天空破口更大,已经有大量海水冲破了那道裂缝,倾倒下来,如同下凡的天兵一般凶悍奔涌。浮沫已经几乎看不出浪花的形状,像是一些浑浊污水表面恶心的水纹。
段秋梧伸手想要把顾眠霜拉进来,却发现完全不起作用,顾眠霜整个人像是被阵法归为了和妄墟一样的东西,坚定地隔绝在外。
“是玉佩的问题吗?”段秋梧突然想起,“你把玉佩扔了试试!”
顾眠霜看着他们,摇了下头。
不是玉佩的原因。
段秋梧还要再说什么,方迤猝然喊了一声:“小心!”
他们正上方也破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伴随一声爆炸般的巨响,海水宛如巨石倾轧,不由分说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