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眠霜身后惯例飘着青绿色的叶子,但数量有整整十二片。
他的表情很淡,像是还没睡醒,眼皮都还没有完全睁开。
但是依照飞叶兴奋得上下翻飞的速度,段秋梧估摸着顾眠霜是真被吵醒了。
真有起床气?要用到十二片叶子的程度?
飞叶到底是什么武学,怒气值显示条吗?
她拉着徐空山往后连退几步,眼神警惕。
因为顾眠霜看起来太像梦游了,如果他不是清醒的,那就非常危险。
灵力能在彼界里无所顾忌恢复到满格,顾眠霜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可能也是修真界的唯一一个。
顾眠霜脚步一顿,视线追着段秋梧看了过来。
他像是没听到门外逐渐大起来的混乱声音,目光落在了段秋梧周边。
他准确无误地看向那些红色丝线。
……他看得见?
段秋梧已经把银色折扇握在手中,她像一根绷紧的弦。
不应该。只有贪狼街的人才能看见红线。
为什么……?
顾眠霜的叶子动了。
它们没有丝毫杀意,被一缕春风送达。
它们割断了那些红线。
密密麻麻像是网状的红线纷纷飘落,蛛网一般落到地上,又消失在地表。
段秋梧愕然看着顾眠霜。
一直以来连接着她又束缚着她的东西宛如被烫化了的蜡烛,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段秋梧猛然抽了口气,蹲下去攥紧自己胸口的衣服。
“怎么了?”看不见红线的徐空山一头雾水,赶紧扶住段秋梧的肩膀,“发生什么事情了?”
红线被切断,从段秋梧这里延伸向四面八方的红线也都向地下沉去。它们一截一截地消失在地表之下,仿佛红线连着的那个目标直降十八层地狱似的。
徐空山和段秋梧都听见门外传来一片哗然。更多或尖利或低沉的声音在嚷嚷:“怎么回事?!”
“是巡夜司做了什么?”
“她在里面。她在里面。”
徐空山更茫然了:“不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碍眼的、遮挡视线的红丝在安全屋里彻底看不见了,顾眠霜淡淡收回目光。
他迈步向屋外走去。
外面很吵。
徐空山还想问些什么,段秋梧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他们沉默着看顾眠霜推开门,十二片飞叶环绕在他周身。
外面很吵,吵得他头疼。
拾荒客们垂涎地看着屋内,他们围着安全屋站成了一个大圈。身上还有一些尚未完全消失的红线。圈外尚有穿过地图点冒出来的拾荒客,追着红线的尾巴来到此处,赴一个血色弥漫的约。
杀意浓重,顾眠霜闻到生铁的味道。
他手上什么也没拿,飞叶轻轻翻转漂浮在空中,像是精美的、发光的装饰品。
他们中间还有段距离,拾荒客们以为顾眠霜没带武器,有一个站在最前面的人嘴欠,“进去的是个小姑娘,怎么出来的是个刚从床上爬起来的男的?”
“睡一张床吗,哈哈……?”
顾眠霜站在原地没动,而那个出声的家伙骤然失去了声音。
好吵。
顾眠霜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他身旁的飞叶还有十一片。
方才说话的那人,气管和颈动静脉被切断,血溅出一丈远,喷到了旁边人的脸上。
他旁边那人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被甜腥血味迷惑了一瞬,接着原地僵住。
修士没那么容易死透。
被切断动脉的人喉咙里发出鲜血浸泡的咕噜声,他拿出灵药往脖子上糊,却已经来不及了。旁边的拾荒客一拥而上把他送去归西,争夺起了他乾坤袋里的法器和财宝。
刚刚那是什么?
被血溅到脸的人悄悄后退,他在这么近的距离都没有发现对面那个披头散发的男人用的是什么武器,他很危险……他不要奖赏了,他想逃走。
但他们都逃不掉。
顾眠霜身旁飞叶在减少,十片、八片、三片。
最后一片叶子都没有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拾荒客人群里随着青绿流光溅起的血色,和惊恐的惨叫。
从那个被切脖子的人开始,距离顾眠霜越近,死亡速度就越快。
飞叶精妙地避开了骨头和防具,脖子切不到就切手,手切不了就切耳朵。若是仗着自己是体修不穿上衣,飞叶还会在他们胸膛心脏位置狠狠划出一道见骨的伤痕。
有人试图反击,但惊骇发现自己的经脉中长满了叶子。经脉被重重藤蔓占据,灵力运转极为滞涩,气血逆乱上涌,他们憋得面目通红。
有人发现那些飞叶没有实体,完全由灵力凝结成。
十二片,每一片都是单独的眼睛,单独的武器。
这不是他们能应付的对手。
他们开始逃跑,拼了老命地护住自己的要害,若是击破这些要害要花费更多的灵力,飞叶就会绕过他们。
顾眠霜并不是冲着杀人去的。
他机械性地操控飞叶,直到最后一个活着的人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安全屋周围十丈远的距离。
飞叶在满地血迹和残肢断臂中悠然翻卷。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拾荒客无一惊恐地看着那个独自守在门口,手指都没动过一下的人影。
他穿着一身白,刘海长过眼睛。
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
还没有赶到这里来的拾荒客因为红线消失失去了方向,而退去的拾荒客也四散逃走。
“微若舍”洁白的墙上一滴血都没有溅到,仍然光洁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