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晶来啦？”

还没有开门，诸今尽就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大门一开，老妈直接跳了起来，兴奋得像中了奖似的：“终于回来了！妈妈有三年没见到宝宝了！”说完就像小时候一样，亲他的脸蛋。

诸今尽无奈地笑笑：“妈妈，我前天才来过啊。”

“瞎讲！上次还是爸爸妈妈飞去泰国见你的，好吧？”

“是，是。”诸今尽识趣地不再争辩，可一推门，他就愣住了。家里乱得一塌糊涂，几乎没落脚的地方，到处都堆满了衣服、报纸、纪念品、塑料袋……像一座座小山一样。看来，老妈又开始翻箱倒柜了。

“晶晶，我在泰国给你爸爸买的那个镯子，怎么都找不到了。”

“妈妈，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吧。”

“胡说！上个礼拜才买的。”她头也不回地反驳一句，又继续在杂物堆里翻找。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声，阿姨听到动静，探出头笑着打了个招呼：“小诸回来啦？”

“我妈今天状态怎么样？”

“还可以的，就是早上焦虑了，说东西被人偷了。你一来估计会好点。”

诸今尽点点头，脱了外套，和她母亲一起“找”。

他对母亲有说不清的情绪。

原先是爱，毕竟世上有什么孩子是不爱自己父母的呢？做为妈宝，诸今尽对妈妈的爱比其他孩子更甚，他好好读书，做个乖宝，学乐器，参加竞赛班，学表演……妈妈让他做什么，他都甘之如饴。所以，诸今尽一直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因为爱，他也模仿妈妈的习惯，喜欢她喜欢的衣服、用她用的香水、陪她化妆、逛街、八卦。他以为那是爱的延伸，可随着年纪增长，他逐渐意识到，比起别的男孩，自己更像个女性。

那一刻，他第一次产生了微妙的抗拒。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精神上的弑母”。他开始提醒自己是个男人，有意识地与母亲保持距离，拒绝再去模仿她的一切。这时，他母亲的控制欲开始出现。为了维持和平，他开始虚与委蛇，学会了欺骗，耍心眼，斗智斗勇。

他还是爱母亲的，只不过，他发现他还可以爱其他人，比如和自己从小长大的小男孩。那种爱，更加隐秘，带给他的刺激也更大。他把那股炽热的情感转移到了别人身上，当诸母发现的时候，只觉得天崩地裂。

发现诸今尽和朱翔在小公园里接吻后，诸母直接疯了，将他关在家中，替他请假不上学，亲自监管他的一举一动。高考前的那段时间，他寸步难行。她看他的目光，不再像看儿子，而像看一个犯人。

那一刻，诸今尽忽然明白，母亲并不像他那样爱自己。她的爱，是有条件的。

高考结束的那天，他没有得到自由，反而被送往“行为矫正所”。在那里，他经历了各种无法通过伦理审查的“治疗”，包括电疗。每一天都在昏沉中度过，他遗忘了许多事情，尤其是童年的。

某个深夜，他从噩梦中醒来，抬头望着那扇狭小的窗，突然发现自己忘了小时候的玩伴。有个名字，话到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时候，他开始恨自己的母亲。

绵绵的恨意，无边无际。当时他还是个孩子，能想到报复家人最狠的办法，就是离开，离这个家远远的，躲到天边去。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

他出走，去做那个完整的自己。

诸今尽在异乡，把自己又重新养了一遍，吐掉父母给他种下的毒，再长成一个内心充满力量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活成自己期待的样子，然而，对母亲的恨，却在这个过程中消解了。

最开始，父母会不定时地去北京看他。

然后，父母去泰国看他。在异国他乡，诸今尽第一次有了当家长的感觉，安排旅程，关系逐渐修复。

后来，母亲一个人去巴厘岛看他。母亲第一次露出脆弱的表情，形单影只，依赖着儿子。

到最后，没有人再跨过千山万水去看诸今尽了。

父母离婚了，父亲不知所终，他的亲人仅剩下母亲一人。那份早已被伤害稀释的爱，竟又在心底悄然浮起。或许是怜悯，或许只是习惯，他无法真正恨她。

再之后，他后知后觉父母离婚的真相，原来母亲动脉粥样硬化，引发了血管性痴呆。

母亲不到六十，已经老年痴呆了。

“晶晶，小方晚上来家里吃饭吗？”

“小方是谁？”

“就你那个跟屁虫，没有爸妈的那个。”诸母提到他，神色一闪，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记忆力很差的那个小孩。”

诸今尽失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记忆力差的，是你啊，妈妈。”

诸母却听不出那丝哀伤。她继续翻箱倒柜，摸出一本旧画册，递给他：“这是他的书，你还给他。”

诸今尽接过这本泛黄的画册，翻开。

《逃走的大黑象》。

从前，有一头黑色的大象，被关在城市里。

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

大象学着人类穿衣服、去幼儿园、吃面包。

可他真正喜欢的，是踩在草地上，吃香蕉，去森林里玩。

于是，他的好朋友——一只小蜘蛛，决定帮他逃走。

“这个故事是假的，世界上没有黑色的大象。”一个小孩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有的，我明天把书带给你看。”

“那我们一起看。”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缓缓开启。一个模糊的影子，突然跳了出来。他逆着光，额前垂着软软的碎发，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

小男孩伸出手，认真地捧住诸今尽的脸：“我问过爷爷了，”他说，“你亲了我的嘴，就要和我结婚的。”

诸今尽愣愣地眨了眨眼：“那我们结婚吗？”

“你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想。”

“好，那我们明天在公园见。”

两只小拇指轻轻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