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再也不迟到了!”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哎对了,你等下上一趟楼,把你那破毛衣拿走。”
“领导。”
“嗯?”
“在职场上,说话要过脑子,不要讲一点容易让人生气的话。”
“我给你脸了是吗?!”
“你刚教我的。”
方宇钦实在想不到,自己能连着两天进诸今尽的房门。
小区是个老楼盘,他家算不上豪华,不过单身汉住倒也宽敞。方宇钦前一晚就注意到,次卧的门一直锁着。诸今尽咋咋唬唬的,不知道在烦些什么东西。
方宇钦走到次卧前。门把手上贴了几张宝可梦的贴纸,颜色泛黄,已经要和把手融为一体。他伸手摸了摸其中的一张,红色快褪成了粉红。
这张是他以前送的。
那会儿,一群小孩玩弹珠,输了就要让对方挑一张最爱的贴纸。可怜诸今尽手眼不协调,玩了几局下来,贴纸输得一张不剩。最后一轮结束,别的孩子兴高采烈地散去,只剩他一个人,坐在花坛边。阳光斜斜地照着,他抱着膝盖,盯着那本空荡荡的贴纸册,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方宇钦在远处看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
“你要吗?”
诸今尽抬起头,眼睛里还挂着泪珠。他认识这个小孩,比他们都小一点,总被排挤。明杰说他是个傻子,记不住东西。诸今尽其实有点怕,不过,眼前的小孩看起来并不傻,反而很和善。
“你随便挑一张,我有很多。”方宇钦把手里的贴纸本递了过去。
“你怎么这么好?”诸今尽愣了愣,抹干眼泪。面对那一页页闪亮的财富,他瞬间忘了那些流言。“你确定吗?”
“嗯!我不喜欢看人被欺负。”
“谢谢。”诸今尽认真地挑了一个重复的图案,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对他说:“我一定会永远珍藏起来的!”
“你可以再拿几张。”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宇钦,方宇钦。”
“我会记住的!”诸今尽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方宇钦直接石化,愣在原地。
“你怎么了?”
方宇钦整张脸涨得通红,说话结结巴巴的:“我从来……呃,这是第一次,有人亲我。”
这下轮到诸今尽震惊了:“你爸爸妈妈不亲你么?”
“我没有爸爸妈妈。”
诸今尽怔了怔,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酸涩的怜惜。原来,这个小孩没有大人爱。难怪大家都排挤他。
他往前挪了挪,声音认真得像个小大人:“我教你啊。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就亲他脸蛋。就像这样。”
啾。
“如果你要和喜欢的人说晚安,你就亲他的额头。”说罢,他学着妈妈的样子,掀起他的刘海,亲了一口。
“如果你在幼儿园大班,碰到了想结婚的人,和爸爸妈妈一样,你就亲他嘴。”
方宇钦的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我就教你一次,你看好了。”
两个人膝盖贴着膝盖,呼吸近得几乎能碰到。诸今尽伸出手,环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俩都要把眼睛闭上。”方宇钦听话地闭上眼。风软软吹来,拂过他们的发梢。空气里有青草的气味,还有一点汗意。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世界静了。一双稚嫩的唇,轻轻地碰上去,软得不可思议。
下一秒,枝头的蝉鸣忽然响了起来。
夏天来了。
自那之后,他们放学后总是相约在那个公园一起玩。方宇钦逐渐了解了这个小孩,他的名字,他的喜好,他那个啰里八嗦、却又非常爱他的妈妈。
晶晶,你还记得这些么……
这时,诸今尽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小配角,你叫什么名字?”
方宇钦的心跳速度变快,指尖摩挲着贴纸,做了个深呼吸,讲:“我、我叫宇钦。”他转过身,满脸期待地看着诸今尽,“方宇钦。”
诸今尽脸红彤彤的,手里拿了个羊毛毡作品:“不好意思啊小方,我把你毛衣洗缩水了。”
没认出来。
“早上走的急,把脏衣服全丢洗衣机了,开了烘干功能。”诸今尽罕见地有点不好意思,做了坏事,称呼都亲昵了。方宇钦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没关系。我走了,领导。”
“哎,你家住哪?”
方宇钦指了指窗户外。顺着落地玻璃往外望去,对面也有个小区,离这里仅一街之隔。诸今尽惊了:两个人原来住那么近?
“你怎么不早说啊?难怪昨天晚上熟门熟路的。”
方宇钦没有理他,转身就走。大门“啪”地一声合上,诸今尽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那一瞬间,他竟生出一种错觉,小配角好像生气了?
不是,不就洗坏他一件衣服么?今天还给他买了好多,真是小气。
然而,还没等他吐槽两句,门外又传来敲门声。诸今尽打开门,见还是他,便问:“是不是忘记什……”
方宇钦伸手,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落地窗外亮了一下,紧接着,一道雷劈开夜空。夜里的那场雨,终于“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我走了。晶晶,再见。”
诸今尽不知道该回些什么。身体还着方宇钦的胸膛,能清楚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还有心跳,透过衣料,一下一下,传进自己的心口。
这是一个,非常郑重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