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一微微愣住,随即微微眯起眼,有些探究地看着他。
他第一次没有迎着她的视线,而是微妙地稍微偏移开目光,随即有些不耐烦朝她扬扬下巴,又晃了晃手里的陶瓷娃娃。
大概是灯光的原因,又或者是被冷风冻的,宁一发觉他的耳朵甚至都有些微微泛红。
夜风从他们中间漫灌而过,空空荡荡。
宁一回神,拎着晴天娃娃脑袋上的挂绳接过了娃娃。
她几乎是很微小地感觉到,对面的少年松了口气。
宁一提着那挂绳晃了晃,晴天娃娃便扬着灿烂的笑容朝她摇晃着脑袋,用一串铃铛撞击的清脆声响回答了她。
她好玩似地摆弄了一会儿,一只手依然在半空里提着娃娃,随后带着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意图看向季野,“你上次跑步那次,为什么那么生气?”
季野愣了一下。
大概是皮肤过分白皙,少年给风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在此刻尤其明显。
他不大自然地偏过头,“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那我也没什么。”宁一说着就要转身。
“OK,fine。”身后少年不情愿的口吻。
宁一转过来,他摸了下鼻尖,“我说。”
她微微挑眉,等待着他的回答。
少年错开她的视线,然后终于是笑了下,“也没什么,就是发现自己也有做不到的事……挺无能的。”
宁一真的是非常难得地从他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种不好意思的情绪。
可她的注意力却都放在了他的回答上。
哈,她心里忽然突兀地笑了一声,为了这个。
不愧是有钱人,她在心里为他们鼓掌,连成长期的烦恼都那么地不食人间烟火。
就那么很短暂的一瞬间,少年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嘲弄的态度,他略微急切地盯着她的脸,“你笑话我?”
宁一连忙摇了摇头,“没有呀,就是……”她意味深长,“挺羡慕你的。”
宁一在心里止不住地发笑,根本无法比较。
从小到大,她都觉得她的意志和宇宙是不统一的,举凡她想要什么,上帝就偏不给她什么。她早已习惯了自己的无能,甚至早早地学会了自我开解,有些人就是应当这样无能为力地活着,不是她也会是别人,凭什么不是她呢?
可若说还有什么事情会让她觉得不甘心,就是她偶尔地会感觉到宇宙不带敌意的针对。就比如刚刚的某个瞬间,她甚至愿意花几天的午饭去买下那个娃娃,可老板告诉她,那是个不值钱的瑕疵品。
就好像上帝总要在某个时刻不经意地跳出来提醒她,这就是你啊,你就是这样地不值一文,毫无价值。
可最让她愤怒的,最让她愤怒的是……
她抬头仰视着眼前的少年,在他讶异的目光中上前一步,突破两人的安全距离,“人都是从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开始成长的。”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呢喃,“可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不一样呢?因为你聪明吗?还是因为你有钱?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很了解我?”
就像从不多的几次饭局里,他通过观察分析出她不喜欢太甜的饮料,更偏爱广式凉茶那种养生洗脑包,能吃辣,对食物的喜好并不鲜明,但讨厌吃动物内脏;就像刚刚在那家精品屋,他一眼看穿他心里的念头,并且玩笑般地戳破了她的想法。
她简直痛恨他那时的口吻。
宁一几乎有些疯狂地踮起脚尖贴近他。她直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进去,然后轻飘飘地松开攥着娃娃头顶的引绳,任由那笑容天真的娃娃跌落成一地的碎片,“你?凭?什?么?”
他明显是愣住了,带点茫然地打量她。
“大少爷,”宁一笑了下,盯着他的眼,“别再卖弄你的头脑了,真的很恶心。”
他们离得太近,她轻而易举地发现他的呼吸在她话音落地的那瞬间急促了起来,他脸上的血液瞬间褪尽,眼里仿佛涌现了一股巨大的情绪,目光垂落,看向地面上的碎片。
那情绪是什么呢?她无心去分辨,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少年发白的脸,潇洒地转身——
她的潇洒只持续了两秒。
因为她看到了路灯下,奶奶一只手撑在老巷的石壁上,颤颤巍巍看向她的方向。
“一一啊……”老人浑浊的目光和关切的话语搅乱了宁一的心神,她迅速地和少年拉开距离,转头局促地看向老人。
“奶奶……”
老人看了看她,又看向她身后的少年。
宁一慌乱地回头看看他,有些语无伦次地朝奶奶解释,“奶奶,他是……他是我的……”
“同学。”少年垂眼,目光从她无措的脸上划过,转瞬之间就将眉眼之中的情绪收起,平静地解释道,“奶奶你好,我是宁一的同学,今天老师留大家做大扫除,太晚了让我送宁一同学回家。既然有您接她,我就先走了。”
奶奶点点头,“哦……好好好好,好同学。”
她催促宁一,“一一,快谢谢人家。”
“不用了,奶奶再见,”季野若无其事地和老人家招手,目光在宁一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宁一同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