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投向舆图上更辽阔的疆域,声音平静无波:“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延州真被那群蛮子撕开一道口子,又如何?等我清理完京中的阻碍,顺利继承大统,再发兵收复失地,岂不是更添一笔靖边安民的美名?一时的得失,算得了什么。”
成影心下一凛,深深俯首:“殿下深谋远虑,英明至极。”
——
寅时三刻,延州城。
巡更的梆子声规律地响过城墙,换班的守兵像往常一样与同伴交接。
“哎,那是什么?”接班的人指着西侧一段看似无异的城墙垛口。
守兵眯了眯眼,顺着他指的方向走了几步,这才看清。一道道钩子紧紧贴在垛口的缝隙里,垂下几道绳索。
他发出半声短促的惊呼,来不及反应,黑暗中扑出几道黑影,二人立时毙命。
附近另一队守兵察觉到了异常,上前查看。
“有敌袭——!是突厥人!”
凄厉的警报划破夜空,铜锣被疯狂敲响。
翌日黎明,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城东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根下,不知何时被挖通了数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地穴,更多的突厥嘶吼着冲杀出来。
措手不及的守军仓促应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足足厮杀了一个多时辰,才勉强将敌人重新压回缺口之外。
突厥人没有强攻,却也没有退去。他们像嗅到腐肉的鬣狗,在不远处扎下简易营盘,游骑四出,死死盯住延州城。
渭北节度使谭奇站在墙头,冷汗浸透了内衫。直觉告诉他,这并非是寻常抢掠,而是一次有组织的军事行动。他几乎立刻想起了几年前,同样在一个冬天,云中郡是如何被一支突然出现的突厥主力里应外合攻破的。
恐慌如同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延州的大街小巷。商铺早早关门,百姓躲在家中,只有持戈巡逻的士兵脚步声,沉重地敲打着人心。
龙兴镖局后院,派去前线打探的镖师匆匆回来:“缺口暂时堵住了,城墙在抢修。但突厥人没走,散在东北面二十里外的野狐沟一带,马队来回跑动,看着不像要撤。”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青戈闪身进来,带来另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公子,刚接到鄜州的情报。老君山那批人……昨夜全部撤离,踪迹全无,营地收拾得很干净,没留下任何线索。”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叶望与叶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然。老君山的私兵,规模不小。突然消失,只意味着一件事——有更需要、更紧急的地方,用上了他们。或者说,他们的主人,已经等不及了。
“京里的旨意,前日就到了。”待镖师退下,叶望低声道,“父皇思念子孙,要所有藩王回京过年,共叙天伦。”他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张展的信你也看了,父皇的身体……怕是灯枯之象。此时下此旨意,本就蹊跷。如今老君山的人突然消失,突厥便精准来袭,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
叶朗沉声道:“五哥是怀疑,太子要动手了?用突厥人拖住延州,拖住你?”
“不止。”叶望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延州,“若延州危急,甚至城破,我身为藩王,是遵旨回京,还是留下抗敌?回京,便是弃边城百姓于不顾;留下,便是抗旨不遵。届时,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罪名,只怕立刻就会扣到我头上。”
“五哥,”叶朗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京城的事不能不管。太子若真敢行大逆之事,必须阻止他!否则大局倾覆,你我的心血,还有那么多人的指望,全都完了。”
叶望何尝不明白。景帝若在,哪怕病重,秩序尚存;景帝若骤然崩逝,叶玄掌控局面,矫诏继位,一切便难以挽回。必须去京城。
可是……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这座正在恐惧中颤抖的城池,和记忆中无数兵戈相向的画面重合。经历过数不清的战争,他清楚地明白战争的残酷,对身处其中的任何一个个体都会带来毁灭性的伤害。
置之不理,任由突厥铁蹄践踏?他做不到。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皇权更迭、天下大势;一边是血火交织的边城危局、黎民生死。
忠与义,家与国,去与留,在此刻化为冰冷的两难,沉重地压在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