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手指有些发颤地继续翻看,在最后几页,看到了一笔近期支出的汇总,数额之大,令他倒抽一口凉气。而支取的名义,竟然是“修缮先帝陵寝偏殿——特拨”。
先帝陵寝的修缮,工部和内府监自有专款,何时需要从户部尚书的“私账”里,用如此巨款,以这种名义支出?
“砰!”书房门被猛地推开,他手一抖,册子自手中滑落。
“你……你在做什么?”张同甫站在门口,目光死死盯住桌上摊开的蓝皮册子,脸色是一种失血的苍白,“谁让你动为父的东西?!”
最初的慌乱过去,一股灼热的愤怒冲上了张展的头顶。他反而镇定了一些,只是脸色涨得通红,指着那本册子:“我在看什么?爹,我倒要问问您,这里面记的是什么?!”
“‘东南杂捐’、‘江淮平余’?好名目!还有这个——‘东宫用度’、‘甲器采买’!您堂堂户部尚书,什么时候开始替东宫管起私账、买起盔甲兵器了?!”
“逆子!住口!”张同甫厉声喝断,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回身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再转回来时,眼神复杂至极,“你懂什么?!朝廷大事,岂容你妄加揣测!这……这都是为了张家满门!”
“为了张家?”张展惨笑一声,眼圈却红了,“父亲,您看看您现在做的!这是在把张家往断头台上送!”
张同甫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一下,避开张展痛心疾首的目光,声音干涩而疲惫:“展儿……为父知道,你与五殿下是总角之交,情谊深厚,你心里向着他。可你也该睁开眼看看,如今是什么形势!东宫之位已定,大势所趋,有些事,不是凭着旧日情分和一腔意气就能左右的!”
他重重叹了口气,仿佛要吐出压在胸口的巨石:“为父走到今日这一步,说是身不由己,也……不为过。说起来,这份‘不得已’,与五殿下,也未尝没有干系。为父……为父也算是对他,仁至义尽了!”
张展猛地抬头,愕然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同甫闭了闭眼,仿佛下定了决心,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苍凉:“四年前,关中大旱,赤地千里,无数流民涌向陇西。朝廷粮饷吃紧,又因边患,优先支应了北地诸军,对陇西流民视而不见。”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言的艰涩,“季恪不忍见治下军民饿殍遍野,又求告无门,万般无奈之下,他擅自做主,将一部分本应拨付军中的钱粮临时挪用了,用以开设粥棚,赈济灾民。”
“此事他做得隐秘,当时也确解了燃眉之急,救了不少人。按他的打算,是准备事后从别处设法,或是用自家产业,慢慢将亏空补上。可军费亏空,岂是那么容易填补的?拖了一年多,窟窿仍在。那年正逢户部会同兵部核查边镇军费开支,这笔账……眼看就要捂不住了。”
张展听得背脊发凉,喉头发干:“所以……父亲你……”
张同甫点头,声音低不可闻:“为父核查时,发现了这笔糊涂账,暗中做了手脚,将账目做平,把这事……瞒了过去。”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我本以为此事天衣无缝,就此沉埋。哪知……哪知东宫那边,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风声,竟拿到了当年季恪私下调动钱粮以及我做平账目的确凿证据!”
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展儿,你说,为父还能如何?此事若掀开,季恪死无对证,五殿下难逃干系,而我……我身为户部尚书,徇私舞弊,欺君罔上,替边将遮掩如此重罪!张家……顷刻之间,便是灭门之祸!”
张展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万万没想到,父亲被东宫拿捏的把柄,根源竟在此处。
一股更深的寒意席卷了他。他看着眼前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的父亲,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所以……所以您现在就受太子威胁,帮他做这些事?父亲,您这是饮鸩止渴!是在拆东墙补西墙,一错再错!”
“太子是什么人?他还没坐上那个位子呢,就开始弄这些勾当!您以为帮他做了这些,他日后就能保张家富贵?他只会用这事拿捏您一辈子!等到鸟尽弓藏那天,我们张家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灭口的!”
张同甫身体晃了晃,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儿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恐惧。他何尝不知这是与虎谋皮?何尝不知前途叵测?可一步踏错,步步深渊,他已无路可退。
看着父亲眼中最后一点光彩熄灭,只剩下绝望的沉默,张展的心狠狠一揪。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父亲,那证据,太子胁迫你的证据,你可有保留?”
张同甫摇了摇头:“他们做事很干净……只有那次‘示警’……”
“那就从今日起,留个心眼!”张展斩钉截铁道,“他再让你做任何事,想办法,哪怕用最笨的办法,也要留下痕迹!不能只有他捏着我们的把柄!至于已经做下的……木已成舟。但父亲,到此为止吧。能拖则拖,能敷衍则敷衍,不能再深入了。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他不再看父亲的表情,拉开书房的门,大步走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事关重大,他必须立刻警示叶望,不能明言,但必须让他知道,他的猜测,恐怕是对的。他隐隐有预感,这京城……很快就要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