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辞秋心头一跳。
“当年,无影堂前掌门老糊涂,看在你爹的面上,鬼迷心窍,竟破例收了你这个病恹恹的女娃入门,还将本门掌法传授于你,美其名曰让你静养。呵,如今季恪倒台,身败名裂,无影堂不过是清理门户,替天行道,让你这罪臣之女,也尝尝应得的报应!”
无影堂?季辞秋脑中飞速搜索原身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确实有过那么一段。记忆里有腾云绕雾的山,还有掌门谄媚的脸。那时的原身似是生了一场重病,入门求医,为此季恪还答应为无影堂造势,助其发展壮大。
她定了定神,试图周旋:“即便家父有罪,我受牵连,自有朝廷律法、官府刑狱处置。无影堂以江湖门派之身,行此私刑,恐怕不止是‘替天行道’这么简单吧?”
“巧言令色!”另一黑衣人冷声喝道,“我无影堂绝学,历来传男不传女!收容女子已是破例,何况还是你这等声名狼藉的罪臣之后。留着你这般门生,才是辱没师门!”
冠冕堂皇的说辞下,杀意凛然。
剑拔弩张之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色,自黑衣人身后方向疾射而来。寒芒一闪,为首的黑衣人身边一名同伴惨哼一声,肩头中箭,踉跄倒地。
“什么人?!”
黑衣人阵脚微乱,立刻转向箭矢来处,刀剑出鞘,厉声喝问。
季辞秋虽不明情况,但求生本能让她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她足尖一点,身如轻燕,朝侧方一段略矮的墙头奋力跃去。刚在墙外落定,未及喘息,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忽然从旁伸出,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将她整个人拽入一个极其狭窄的墙间缝隙。
“唔!”她骇然挣扎。
“是我。”低沉熟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带着一丝夜露的微凉,还有那缕清冽的沉水香气。
巷内,无影堂众人搜寻箭手无果,回头发现季辞秋已不见踪影,怒骂一声,随即朝更远处追索而去。
视线死角,季辞秋与叶望几乎紧贴,衣料摩擦,气息交缠。心跳因惊诧和突如其来的靠近失了序。
待声音渐远,叶望才缓缓松开手,稍稍偏头,拉开一点距离。黑暗中,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脸上:“是什么人?”
季辞秋心中纷乱,惊异于他为何出现在此处,却也顾不上这些,只低声道:“无影堂。说是因我父亲旧事,要清理门户。”她简略说了方才听到的缘由。
叶望沉默片刻,问:“你待如何?”
“行踪已露,延州是待不下去了。”季辞秋苦笑,“所幸近日攒的盘缠也够了,我本就打算往北边去,正好就此离开。”
狭窄的缝隙里,叶望凝视着她,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挽留的话在脑中重复沸腾多日,几欲爆燃。
月光下,女子的眼睛很亮,明媚得如稍纵即逝的春光,衬得她凌乱的头发和脏污紧绷的脸庞更显刺眼。这样的眼睛生来就该自由热烈,该在晴野肆意挥洒汗水,该爱自己所爱恨自己所恨,而不应同他一起,在权力的苦海浮沉。
他怎能这般自私,妄图留住春华。
一盆凉水兜头泼下,他缓过神来,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黑暗中,静默持续了许久,久到季辞秋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终于,叶望有了动作。只见他自袖中取出一物,执起她的左手,将其稳稳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指尖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
季辞秋愕然低头,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看清那是一枚造型简练却异常精致的银戒,戒身流畅,在暗处泛着幽微的寒芒。
无名指……戒指……
她的脑子“嗡”了一声,有半秒的彻底空白,随即一股莫名的热意从耳根轰然烧起,瞬间蔓延至脸颊。他、他知不知道……这在她的时代意味着什么?
很显然,他不知道。毕竟这个时代甚至没有婚戒一说。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全然坦荡,心底莫名发虚,指尖那圈冰凉的存在感变得无比鲜明。
而“罪魁祸首”此刻却语气自然平静地开口:“戒中藏有机关,内嵌三根银针,淬有剧毒,见血封喉。旋动戒面此处,即可激发。危急时,或可保命。”
原来如此。季辞秋骤然回神,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她垂眸细看,果然见戒面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可旋。
她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的模糊轮廓,轻声道:“多谢……殿下。”
“无碍。”叶望的声音依旧平淡,他顿了顿,又低声快速嘱咐了几句北行需注意的关卡、路途和可能遇到的盘查。
季辞秋认真记下,一一应了。
远处似乎又传来隐约的动静,时间紧迫。
“保重。”叶望最后说道,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季辞秋从缝隙中侧身挤出,回头望去。他仍立在原处晦暗的阴影里,身姿挺拔如松,仿佛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难过,像是有细小的针在心头轻轻扎了一下。下一刻,她扬起脸,朝着那片阴影,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挥了挥手,没入深沉的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