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展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攥着提梁的手指绷得发白,骨节凸起。他死死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明澈秋水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破碎的冰凌和近乎绝望的疯狂。
“这就是你赶我走的理由?”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石里磨出来的。
“杜琼玉,”他叫她的全名,字字沉重,“我这七年,无时无刻不在恨我自己当年为什么那么听话,为什么没拼死把你从杜家带出来!”
“你说你脏,说你烂透了?那你怎么不看看我?我站在这里,心也早就疼烂了。”
他眼圈红得骇人,深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心绪。
“我不管你这七年怎么过的,我只知道,我现在找到你了。你赶不走我。”
二人对峙着,陷入良久的沉默。最终,张展将果篮往她怀中一塞,语气软和下来,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总之,这果子你收着……我明日再来。”话音未落已转身疾走,似是怕听见她半句推拒。
杜琼玉望着他的背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姑娘,宫里的消息,小李子帮取出来了。”春和将一卷黄纸递了过来。
杜琼玉打开,信上皆是些寻常的问候寒暄,她将纸移近烛火,背面显出几行字来:
“詹氏身边旧人柳痕,事发后遣放出宫,现皈依云华寺,法号了尘。”
——
云华寺后院的抄经堂外,古柏森森。杜琼玉站在廊下等了约莫一刻钟,才见一位身着灰色僧衣的削发尼姑从经堂侧门走出。
那尼姑约莫三十余岁,面容苍白,眼神低垂着,不敢与人对视。她双手合十,声音细若蚊蝇:“施主久等了。贫尼了尘,不知施主有何指教?”
杜琼玉打量着她,缓缓开口:“听闻师父七年前曾在宫中侍奉?”
了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怔愣,随即又低下头去:“贫尼……贫尼早已忘却前尘往事。”
“是吗?”杜琼玉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那詹贵妃的死,你也忘了吗?”
了尘浑身一颤,手中念珠差点跌落。她慌乱地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才颤抖着问:“你、你是什么人?为何问这些?”
“宫里的人,”杜琼玉有意诈她,面无表情,“近来东宫那位向圣上奏请,要彻查七年前生母詹氏的死因,当年侍奉过的宫人都要召回问话。”她顿了顿,观察着了尘的反应,“太子殿下还说,要重罚詹贵妃身边的宫人,治个失察之罪。”
了尘听完,脸色煞白,连连后退,背抵在廊柱上:“不、不是我的错……贫尼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什么也做不了啊!”
“不是你的错,那是谁?”杜琼玉步步紧逼。
“是……是韩尚书……那个衣冠禽兽!”了尘攥紧拳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些话。
礼部尚书韩蔚?杜琼玉心中一沉。
“那年宫宴,韩尚书在后花园撞见娘娘和礼部的崔郎中说了几句话,真的就只是几句寻常问候……可、可韩尚书他知道娘娘入宫前,曾与崔郎中两情相悦……”
“他就拿这个作把柄要挟娘娘,说要是传出去,娘娘的妃位保不住,崔郎中一家也得跟着掉脑袋。娘娘性子软,母家又……为了保全大家,只能忍了……”
“可那畜生,他见娘娘退让,就得寸进尺。”了尘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手心,“一开始只是言语逼迫,后来……后来就变成了更不堪的欺辱。他仗着自己是尚书,总能找到由头进宫,一次次把娘娘逼到没人的地方……娘娘每次回来,眼睛都是红的,可什么都不敢说。她一个人担着这天大的羞辱和害怕……”
“那日韩尚书又逼娘娘去废弃的暖香阁……”了尘泪流满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贫尼当时在不远处望风,听见里面有争执声,还有压抑的哭声。后来,后来就没了声响……”
“娘娘是被那畜生失手掐死的……他还警告贫尼,若敢泄露半字,便死无葬身之地。”了尘瘫坐下来,蜷缩在青灰色的僧袍里,脆弱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杜琼玉心中震颤不已,藏在袖中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层层覆土,竟掩盖了这样的腌臢事。
照眼前女子所言,詹氏的死与礼部尚书韩蔚有关,那礼部司郎中极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得知了此密辛,决心为詹氏报仇。他利用职权故意在批卷时勾墨做记,以在东窗事发后将韩蔚拉下水。
是了,这便说得通了。
她就知道,爹爹那么堂堂正正的人,断不会做出徇私舞弊之事。
她心潮翻涌,直觉离真相愈来愈近。她一定要找到证据,还爹爹一个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