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是有何事?”掌柜自房中走出,上下打量了季辞秋一眼,迟疑道。
“我是来做账的。”
“做账?我记得约的是明日……”
季辞秋微微一笑,不疾不徐道:“确是明日,只是今日手头事毕得早,想着顺路,便过来看看。若是方便,今日便可理个大概,也省得您明日再专候我一日。若是打扰,我改日再来便是。”
“不打扰,不打扰!”掌柜的语气热络起来,引人进了正房,“听闻姑娘虽不以账房为主业,手下过的账目却比许多老账房都清晰稳妥。”
季辞秋笑了笑:“掌柜过誉了。不过是些取巧的法子,混口饭吃,当不得如此夸奖——账本都在这儿了?”
屋内的对话转向了具体的账目条目,笔落纸上的轻响和偶尔的低语传来。
“王爷,这女子似是来做账的,应与马帮无关。”青戈谨慎道。
叶望不置可否,静静凝视着窗前翻阅账目的女子,若有所思。
“查一查,她替人做账有何目的?”
——
长安。
张展近日魂不守舍,起因是某日他乘车经过崇仁坊时,于人群中隐约看见了那个他寻觅多时的女子。待他匆匆下车追寻,已不见踪影。
他不死心,瞒着他爹,私下里偷偷派人去附近搜寻,奈何自那次之后,便再没看见。下人皆疑心公子看错了人,可看到张展发红的双眼,终是将话吞进了肚子里。
长安城以南,宣义坊。因清明渠自坊内西侧贯穿而过,有达官显贵在此修建园林别院,只闲暇时小住集会,是以平日里人烟稀少,冷冷清清。
坊西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内,一身民女装扮的杜琼玉接过春和递来的兜帽。
“姑娘,小李子提前打过招呼了,申时三刻在角门接应。”
杜琼玉嗯了一声,戴上兜帽。
宫门口,内侍省的老宦官掀开提篮遮布看了看,又掀起眼皮瞟了她一眼,目光挑剔。
阴影里,小李子佝偻着腰,脸上堆出的笑几乎要掉下粉来:“李公公,您瞧瞧,这都是今儿天不亮从京郊皇庄直接运过来的,水灵着呢。这丫头是庄子上老王头的闺女,头回递这差事,不懂规矩,您多担待。”他的声音又尖又细,掺着十二分的小心,说话间,一个沉甸甸、用旧帕子裹着的银锭,已从袖口滑出,不着痕迹地塞进李公公虚拢着的手心。
李公公眼皮都没抬,手指却灵巧一翻,银锭消失无踪:“嗯……看着是鲜亮。规矩不能废,搜过了?”
“搜过了,搜过了,干净得很,就这点瓜果。”小李子忙不迭应道,侧身让开半步。
“进去吧。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李公公摆了摆手,像是挥开两只苍蝇。
掖庭的巷子又窄又暗,杜琼玉跟着小李子七拐八绕,在一处墙皮剥落的院门前停下:“就这儿了。姑娘,最多一盏茶,不能再久。”
杜琼玉点了点头,喉咙发紧,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院子里满是各色湿布,沉沉地挂着。几个妇人背对她,在染缸旁忙碌。她缓缓靠近,看见一熟悉的侧影,心猛地一揪。
“阿姐……”她声音干涩,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闻声回头,一张蜡黄枯瘦的脸,头发裹在脏布巾里,散发着破败的气息。几乎是一瞬间,她落下泪来。
“玉娘?”杜琼华空洞的眼神骤然裂开,手中的木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阿姐……”杜琼玉泣不成声,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被姐姐此刻的模样砸得粉碎,“你怎么……怎么成了这样……他们怎能让你做这等苦役……”
杜琼华抬起粗糙皴裂的手,似乎想替妹妹擦泪,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只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多了几分强压下的清明:“别说这些……玉娘你怎么敢来这儿?走,快走!”
“阿姐!我有话要说,”杜琼玉反手抓住姐姐冰凉的手,语速急促,“我查到些东西,当年爹爹的事,不只是舞弊这么简单。”她长话短说,将调查来的消息告诉杜琼华,看见杜琼华的脸一寸一寸地发白。
“我怀疑詹贵妃的死并非意外,与爹爹的死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压低声音,攥紧杜琼华的手,目光灼灼,“阿姐在宫里,能不能想法子打听打听,詹贵妃宫里旧人的下落?”
杜琼华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良久垂下眼眸,重重点了点头。
时辰已到,杜琼玉低着头,顺着宫墙的阴影快步往外走。刚拐出掖庭外围的甬道,迎面就来了一群下值的官员。她心中一颤,侧身往墙根贴,头垂得更低,让粗布头巾几乎遮住全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