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位前的僧人点头:“施主要点几盏?”
他想了想,“两盏吧。”说着移至一旁的书写案,研墨铺纸。
“师傅,我......也要一盏。”身后传来少年沙哑的声音。
叶朗付了银子,移至案前。砚台在旁边人的左手边,他够不到,正欲绕至一侧,却见那人已端起砚台,递给他。
“多......”他接过欲感谢,对上那道熟悉的目光,犹如惊雷劈过,僵在原地。
对面那人沉沉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接着他的话道:“兄台客气。”
他回过神来,飞速扫一眼身后的护从,没出声。
“师傅,我还要写一签子,连着福带一起系到外头的树上。”叶望斜斜看他一眼,状若无意道,“听说护国寺的祈福带极为灵验,兄台要不要试试?”
护从走近了些,叶朗心有所领,匆匆移开视线。书写完毕,他恭敬地将牌位交予僧人后,微微转头往殿外看去。只见叶望在那菩提树下转了一圈,将福带系到了高处的枝丫上,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朗于殿中等了一会,自僧人处亦领了一福带,抬脚步至树下。年关将至,祈福的人一茬一茬,将菩提树点缀上密密麻麻的红绸。他奔着高处那福签而去,缓慢地将福带系上,而后趁身旁的护从不备,快速地翻过福签背面。
一行小字映入眼帘,“未时一刻,寺内香积厨后巷。”他眸光微动,轻轻一扯,将福签收入袖中。
午时,叶朗心不在焉地用着斋饭,满脑子都是叶望的那张字条。他虽不知他特意来此处见他有何目的,但清楚私会之事的风险。
可他孤守皇陵多日,亦有些事想问问。况且正逢年关,礼部忙着筹备宫中事宜,抽调了诸多护从入宫,身边人少了许多。此时不见,往后怕是没机会了。思忖片刻,他决定冒险一试。
未时一刻,斋饭已过,众僧回房休憩,香积厨后巷阒无一人。青戈探身往巷口看了看,迟疑道:“王爷,九殿下会来吗?”
叶望没吭声,只定定望着窄巷。没过一会,一素白身影急急而来,正是叶朗。他紧了紧手,立在原地没动,待人走近,才伸手扯下面纱。
久别重逢,已是天翻地覆。二人四目相对,一时心情复杂,均未开口。
“王爷,我去巷口盯着。”青戈起身。
叶望目光沉沉,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多日不见,叶朗又长高了些,原本圆润的脸颊已彻底收缩,在颧骨下方折出一道清瘦的弧度。常年汇集眼中的光芒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内收的、过早到来的沉稳,有些似曾相识。
心中一阵恍惚,他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却听对面少年开口:“五哥寻我何事?”声音低沉,全然褪去稚气。
他抬眼觑他,稳了稳神:“我要就藩了,去延州。”
叶朗一怔,显然并不知此事,垂目道:“何时动身?”
“开春时候,”他眼神复杂,斟酌着话道,“如今三皇兄入主东宫,往后你有何打算?”
叶朗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我如今一心守陵,未想过以后。”
“只怕有人不愿你安心守陵。”他垂目,声音沉沉。
“五哥此话何意?”叶朗闻言,面带疑惑地抬起头,对上叶望严肃的神色,渐渐明白过来。
在宫中时,他与三皇兄甚少来往,只觉得他心思深沉,不多言语,如今想来,怕是没有表面那般简单。他也不是没有看过史书中关于争权夺位的记载,但彼时有母后舅舅庇佑,只当看传记般翻过,并未放在心上。而今经历了家破人亡,一夜之间高楼倾塌,身份倒转,这才亲见权力更迭的残酷。可惜已太迟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低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如今陆家倒台,我这个皇子之位,早就废了。”
“小九,慎言,”叶望低沉道,“先皇后以命换你迁出陆氏族谱,而今你与陆家毫无干系,如何谈得上废?”
提及此事,他心中抽痛,撇过脸去:“五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如今远离朝堂,身边连亲信都无,他若想动我,我毫无还手之力。”
他深呼了一口气,眼神失焦地看着虚空,喃喃道:“从前我一直以为只要埋头读书、心怀天下便能成为明君,从未想过龙椅下的残酷搏杀,而今才幡然醒悟,虽心有不甘,但为时已晚。”
对面人良久无声,岁末的风呼啸着穿过巷道,卷起衣袍一角,发出飒飒的声响。
“这天下,你想不想要?”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郑重而有力。他错愕抬头,见叶望定定望着他,目如焚原,灼灼竟似要将天地点燃。
“五哥......”他眸中震动,张了张口。
“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关乎你我性命,更关乎天下将来。我既开口,便绝无虚言。”叶望继续道。
“如今东宫位子上的那位,行事只问利弊,不择手段,将来绝非万民之福。若此人承继大统,届时朝纲紊乱,你我亦不得善终。我清楚这条路九死一生,但与其将命运交到那样的人手中,不如你我兄弟联手,搏一个不一样的将来。”
“你若有意,为兄愿助你踏平前路,问鼎天下。”
“可是五哥你......亦能即位。”他默了默,终道。
叶望闻言缓缓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半是玩笑道:“我散漫惯了,坐不好这位子。”
“从前在陇西,时不时会怀念京城,而今来了,方知我怀念的不过是儿时的日子,与长安无关。这江山太大,我只要陇西那一角,让我枕着风沙入眠便够了。”
叶朗沉默。
叶望并未催促:“此事突然,你可三思,不必即刻回复。我留在京中的时间不多,往后怕是没机会再议。接下来的话你只需听着——”
“倘若你有澄清玉宇之志,须知三皇兄必难容你,你地处远郊,若想破局,最好的办法是诈死。可伪造走水脱身,事成之后,去东郊的云丰茶铺,会有人接应你赴延州。”
“倘若你志在逍遥,我此言可随风而散,不必放在心上,我仍是你可倚靠的兄长。”
——
这个年飞也似地过去了,仿若昨日还在燃竹放炮,眨眼间厚厚的河冰已开始化冻。
依照旨意,叶望一行于化冻第二日启程,北上就藩。
马车浩浩荡荡出了朱雀门,天地豁然一阔,长安城高厚的青灰城墙被抛在身后,仿佛从一幅工笔重彩的宫廷画,忽然跌进了一卷清朗疏淡的水墨长卷中。
路上行人逐渐多了,空气仍是冷冽的,却逐渐有了春天的端倪。
叶望将帷幔卷了上去,任由晨风灌满车舆,往遥远的北方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