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后,晋王府中气氛凝滞,叶望整日闭门不出,青戈面色愈寒,就连葵生都一言不发了好几日。
黎叔看在眼里,心中焦急,变着花样做菜,又移过来几株常青竹,想让府里的气氛活跃些。
“过几日是王爷生辰,我打算好好操办,你可有甚么好点子?”他叫住埋头行路的葵生。
葵生脚步停住,恹恹看他一眼,摇头。
“哎——”眼见他抬脚要走,黎叔拖长声音,紧跟着道,“那王爷的生辰礼,你可有准备?”
不提便罢,一提起这个,似是勾起了葵生的伤心事,只见他苦着一张脸,重重叹了口气。
“这是怎的了?”黎叔紧锁着眉头,不解道。
正说着,叶望自假山后而来,手中拿着两样物件。闭关几日,他的面色更加暗淡,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葵生原本杵着没动,看清他手中之物后浑身一颤,疾步上前。
“王爷,这是从何而来?”他抖着声道。
“书房里间的横桌上,”叶望敛眸,“应是......季姑娘走之前留下的。你此前见过?”
葵生原本隐隐期待,听到此话后眼神黯淡下来,扯了扯嘴角,指着其中一个道:“这花镖是我给王爷定制的生辰礼,那日白......季姑娘替我自东市刀剑行取了后,便被人带走了。”
“那此物呢?”叶望看着右手掌心的冰川蓝玉佩。
他摇摇头:“未曾见过。”
叶望攥着玉佩,若有所思。却听垂花门外传来几声争执。
“劳烦将消息带给殿下。”
“你不同我说何人相邀,我如何与王爷说?”
“我家公子嘱咐了,不能透露,你且将消息带去便好。”
“邀人却不说身份,我怀疑你居心叵测,这话,我可不敢带。”
“你!”那小厮急得满脸通红,还欲辩驳,余光中见一人自门后负手而出,立时两腿一软,趴跪在地。
门子神色一凛,转了个身,恭敬道:“王爷。”
“何事吵嚷?”叶望神色淡淡。
“王爷,这人古怪得很,邀您赴约,只说地点,却不说何人相邀。我瞧着实在可疑,便与他争执了几句。”
“何地?”
“景明茶馆。”趴在地上的人抢先道。
叶望心中了然,长袖一挥,自空中划了道弧线:“同你家公子说,本王知道了。”
景明茶馆,叶望缓缓步入隔间,取下兜帽。
“你可算来了,”张展见他面如冰霜,周身了无生气,有意激他,凑近了神秘道,“你猜,我昨日碰见谁了?”
叶望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似乎已习惯他这套故弄玄虚的把戏,眼皮都没眨一下。
“说出来吓死你,”他毫不在意,自顾自说完这一套,迫不及待吐出答案,“我见着季姑娘了。”
叶望原本心不在焉,闻言心中像被重锤猛击,眸中剧烈翻滚起来,涌动起复杂的情绪。他强压震颤,声音发紧,急促道:“何处见的?”
“延兴门,”张展即答,瞅见他脸上难掩的忧色,补充道,“我正巧去云华寺祈福,碰见她在城门附近徘徊,便将她藏在马车的红木箱里,带出城了。”
他似是想起什么,滔滔不绝:“那监门卫查得甚严,看了那木箱好几眼,我急中生智,主动请他查,还好他作罢了。你不知道,我当时心差点跳出来了。”说到这里,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
叶望凝神听他说着,很快道:“她后来去哪了?”
“这我就不知了,我在云华寺解了匹马给她,提醒她莫走官道,她道了谢后便驭马离开了。”
“她......可有说些别的?”
张展仔细想了想,摇头:“未曾。”
叶望垂眸,沉默不语。
“话说回来,她果真是想刺杀你?”张展忍不住道。
“你觉得呢?”
“我?我当然是不信,不然我做什么救她?”张展瞪大眼睛道,见他不语,面色变了变,“她不会——真想刺杀你吧。”
叶望默了默,摇头:“她并非想刺杀我,但她确是齐王安插到我府上的细作,先前一些事皆与她有关。那夜她闯入府中,兀自同我说了一通有关齐王的密报,而后金吾卫紧随其后,她竟假意挟持我脱身,倒叫我看不明白了。”
“她既已替齐王做了那么多事,明明可以趁此机会彻底将我扳倒,却偏偏在这最后一步后撤。”
张展已然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只逮着第一条疑惑道:“你与她爹关系交好,她为何追随齐王?”
叶望沉默,想起那夜她挟持他时所言,她说他陷害了她爹爹,或许确是如此。长平一战时,他判断失误,未及时赶去支援,酿成此祸。而今季将军死得不明不白,他却只能被动地接受一切,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摸不到。
她恨他怨他,是应该的。
“算了,不说这个了,”张展打破沉默,换了个话题,“听我爹说,这次上书立储的折子圣上没退回,瞧着态度,怕是要令齐王入主东宫了。”
齐王入主东宫,叶望已有预料。圣上年事已高,若还不为后继之人做打算,再拖下去,势必影响国祚稳固。依照次序,齐王是名正言顺的继位者。
“还有,圣上近日令户部核算了几地的赋税收入、王府营造与岁禄开支,似是为分藩作打算。依我看,是立了储君,便急着将你赶走。”张展愤愤道,“你有何打算?”
叶望目光微动,喝了口茶,望向窗外。庭院中未化的积雪覆着枯败的假山,檐下悬着冰棱,在灰白天光里泛着凛冽的寒。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收回视线,杯中茶水已凉,“圣意如何违抗,顺势而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