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今岁的雪下得可真好。”黎叔陪叶望站在廊下,笑道。
叶望负手而立,望着院中嬉笑打闹的二人,没作声。从前,他不喜欢下雪天,雪天意味着寒冷,紧随而来的皲裂、冻疮日复一日地磨人。铁铸的兵器寒凉,握在手中还未挥舞,疼痛已如细密的针侵入筋骨,蔓延全身。
长平人没有玩雪的习惯,寒冷的雪天,为了驱寒,只能围着火炉多灌些烈酒取暖。他的酒量亦是自那时变大的。
一枚雪球飞来,不偏不倚正中叶望,将他拉回现实。季辞秋惊呼一声,小跑过来。
他无奈摇头,示意无事,忽地转头一捞,挡住自斜后方偷袭而来的雪团。
“居然拦下了,”葵生可惜道,扬了扬手,“王爷,要不要加入?”
他没回答,身子却不由得往前走了几步,迈入长安的大雪中。
葵生不死心,又捻起一枚雪团,以极快地速度掷出,同样被叶望打散。
与此同时,另一雪球斜斜飞出,砸中了叶望。
葵生左看看右看看,大声抗议:“王爷偏心,只拦我的不拦他的!”
“技不如人,莫找借口,”季辞秋狡黠一笑,唇角扬起弧线,“有本事你也让王爷偏心一下?”
雪团砸在身上,飞溅起一片晶莹的粉末,簌簌落下。叶望看着面前人洋溢的笑容,情不自禁扬起嘴角。雪天,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
自从千金坊一事过去,叶玄再也没找过季辞秋。季辞秋私下打听了卫羽与叶望的关系,又将长安西郊的事从头至尾捋了一遍,惊出一身冷汗。倘若她没猜错,此事极有可能是叶玄同京兆府设下的圈套,怪不得张展抄卷宗的那日京兆府尹恰好不在,原是有意的。
那日叶玄同她问起叶望时,她心口不一,有意隐瞒,并未透露千金坊一案。如今想来,倒像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小丑,案子没查成,还失了他的信任。
局面被动,她在明处,不知叶玄在暗处打什么算盘,只能静观其变。可她一点也不后悔,反而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在叶玄手下至今,她常常有莫名的不适感,她不喜欢叶玄的行事做派,阴晴不定,捉摸不透,时不时释放出令人窒息的压迫。周旋于叶玄与叶望之间,她能感觉,那架天平已渐渐倾斜,难以回到当初。私心里,她希望叶望赢,不管结局如何,她希望他今后的日子可以好过一些。
可在此之前,她确是叶玄安插的细作,为叶玄做过不少事,一个想要反水的细作,处境可想而知。
季辞秋垂丧着头,心中又漫起深深的无力。
“青戈要回来了!”葵生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雀跃地跑进来。
“早知如此,我就将那两坛黄桂酒留到他回来时再喝了。”他叹了口气,颇为惋惜道。
“何时回来?”季辞秋问。
“我听得不太清,但好像就这几日。”葵生答。
正说着,垂花门外传来一声急促的马鸣,一人利落翻身下马,正欲入府,却被守在门口的小厮拦住。
“晋王府邸,未经许可不可擅闯,请出示拜帖。”
青戈略一迟钝,退至一旁,坐在门口等着。
“青戈!”葵生闻声前来,惊喜地叫他名字,见他在门外石阶旁干坐,哭笑不得,“傻坐那作甚?为何不进来?”
青戈一本正经:“我没有拜帖。”
葵生语塞,想到他一根筋的个性,拍了拍他的肩膀,引他入府。
季辞秋亦同青戈打招呼,却见他脸色变了变,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往静水轩去了。
“不是说还有二三日吗?怎得提前了些?”叶望坐于正堂,好奇道。
“回王爷,途中马车坏了,碰巧遇见一行跑商之人,捎带了我和杜姑娘一程。那行人车马精良,速度亦是上乘,比先前的要快上许多。”青戈解释道。
叶望点头:“杜姑娘呢?”
“已于王爷安置的宅子中落脚。”青戈紧跟着道,“王爷,广陵私盐一案我暗中留心过了,全权由宋节使主持,并未让郭统插手。不过最终官府公布的涉案名录中并未有郭统,反倒是治了薛刺史一个不察之罪。”
叶望目光微凝,他后来查过广陵那座走水的造纸厂,发现其地契持有人正是郭统。造纸厂与海陵有关,又在他们要查时离奇走水,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私盐。他竟有这么大能耐,能赶在巡按使之前将所有痕迹一并清理撇清?
正想着,青戈自怀中摸出一枚香囊:“这是王爷先前要查的双线结锦缎款香囊,钩织手法盛行于天凤六年,用料昂贵,持有者多为富贵人家。”
十七年前,富贵人家?叶望皱了皱眉。
“无影堂女子门生的事我亦查了,天凤十四年确有收过一女子入门,只不过入门名由为静修,两年后便离开了。我还听说,季将军曾与无影堂交好,如今将军出事,撇得倒是一干二净。”
季恪与无影堂交好,他并非不知,舞枪弄棒的,结识些江湖流派并不少见。只是这白轩,年幼之时便能以女子身份入无影堂静修,等闲不是寻常人家。
叶望心中暗忖,指尖在青玉镇纸上摩挲,他隐隐有预感,真相近在咫尺,呼之欲出。
“王爷,还有一事。”青戈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讲。”
“巡按使抵达广陵前,广济坊一民宅深夜走水,一家三口殒命,那三人似是白轩的表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