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缓缓坐下,脸色不大好看,他扫了一圈台下伏跪的众官,冷哼一声:“礼法做得周全,背地里不知做些甚么勾当。”
这话意有所指,众官心下了然,却只能屏声伏着,大气不敢出。
“任老,你说呢?”景帝觑了一眼跪在最前头的任经恒,因着陆定年出事,往常两人的位置空缺出一块,格外突兀。
“臣万死不敢。”任经恒的额首在地上砸出闷响,沉沉道。
景帝拂开眼:“御史台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姜子洵恭敬上前:“启禀陛下,那盐铁使一口咬定是陆定年所为,多次讯问从未改口。臣等查了陆府的账目,未见异样,但每笔账目的数额均被抹零凑整,像是刻意掩饰,下官还需细察......”
“不必查了。”景帝打断道,颇为疲惫地往后靠了靠,“带上来。”
铁链当啷碰撞的声音响起,陆定年带着镣铐,被人押着踉跄而来。行至御前,腿弯被人猛地一踢,应声跪下。
景帝蜷在龙椅的臂弯里,静静打量着缩成一团的身影,眉目暗沉。
陆定年私藏的龙袍送至他面前时,他已有所决断。
这龙袍是否真是陆定年的,早已不重要。杀鸡儆猴,要的是态度,他既见了这衣裳,便决不会置之不理。
不严肃处置,不流血,怎得震慑众生,维护皇权的神圣不可侵犯?
右仆射之位,大有人会补上。蹬鼻子上脸的事,他不会纵容。
他这样想着,沉沉开口:“陆定年身为右相,结党营私,贪污私盐,攫取利益。背地私藏龙袍,冒天下之大不韪,谋逆不轨。不严惩不足以正朝纲,不重罚不足以平民愤!”
“即刻押赴市曹,凌迟处死,财产尽数充公。”
陆定年趴在地上,突起的脊背不受控制地颤抖,面如死灰。“罪臣利令智昏,辜负天恩,罪该万死。”
“所有罪责,皆由罪臣一人而起,一人承担。皇后娘娘深居宫中,对此毫不知情。九殿下更是纯孝仁厚,与此事毫无瓜葛,万望陛下明察!”他抬起灰败的双眼,声音嘶哑,带着一丝恳求。
景帝深深看他一眼,继续道:“皇后陆氏,忝居中宫,虽未预谋,然有失察之过,深负朕望,有亏母仪。着即日起,褫夺协理六宫之权,移居西内长乐宫静思己过。非诏不得出宫门半步,内外命妇皆不得谒见。九皇子即日迁出宫闱,移居皇城东南隅明德园,非奉诏不得入宫。”
陆定年趴在地上好一会没动,狱卒上来扯他,他缓缓抬起身子,看了大殿最后一眼,被人拖着退下了。
一场早朝下来,众官皆是手下冒汗。一贯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右仆射顷刻间倒台,身份地位急转直下,竟令人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感来。众官心下唏嘘,又不敢当众表露,只得缄默地当值去了。
派去广陵的巡按使一行雷厉风行,根据宋延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将盐铁使刘桦的经营据点逐个扫清。在排查的过程中,证实开春的漕船半路沉没与偷运私盐脱不开干系。
消息传至京城,天子震怒,令巡按使将案件相关官员全部押送回京。押送那日,据广陵人所言,整个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广陵的官衙空了近一半。
与此同时,京中因着陆定年倒台,先前与陆定年交好的官员纷纷被参,运气好的罢职贬官,运气差的连带着族氏人头落地。
一时之间,朝中人人自危,前右仆射俨然成为禁词,生怕无意沾染上,致万劫不复。
——
养心殿里烛火昏黄,景帝伏在紫檀木大案上,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有些不耐烦。
近日大事频发,新递的加急文书似雪片般飞至,他日日批阅,身子已吃不消。
“朕这双眼……看字都重了影,”他撩起眼皮,叫站在不远处的内侍监,“德弘。”
向德弘躬身迈着小碎步而来:“大家唤臣。”
景帝点点头,指了指案角一摞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声音沙哑:“这些,你替朕批了。”
向德弘闻此,脚跟一软,扑通一声跪下:“大家,老奴万万不敢!祖宗家法,批红之权岂是老奴能沾染的?纵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越此雷池半步!”
“朕让你看,”景帝提高了些音量,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朕也是血肉之躯,会累,会倦。这般熬下去,只怕奏折不等人,朕这身子骨……先一步撑不住了。”
向德弘将身子伏得更低,言语间满是担忧和关切:“大家乃万乘之尊,切莫出此不吉之言,老奴......”
“既如此,”景帝疲惫地靠在凭几上,打断道,“你就替朕在这些奏抄后拟个字,拣要紧处朱笔圈画,明日朝会朕再决断。”
向德弘沉默,缓缓抬头,见景帝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终是重重叩首:“老奴谨遵大家口谕。”
他起身,小心翼翼挪到案侧,挽袖研墨。
“陛下。”殿外有人禀报。
景帝叹了口气,闭目养神:“又有何事?”
来人是千牛卫中郎将的肖济:“陛下,巡按使于广陵核验期间,有人透露五殿下回京前一天同淮南节度使在酒楼后园共处约莫一刻,不知聊了甚么。”
“先前同五殿下交好的太平坊坊主以及盐商,皆与私盐有关。臣一人拿捏不准,遂向陛下禀报。”
景帝睁开眼,跳动的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明灭,他神色如常,语气听不出喜怒:“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