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间位于诏狱尽头的一间独立隔间，役卒将他带至门前便垂头退下，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

“陆大人。”里头正中坐着的男子将近不惑之年，五官端正，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至脑后，以玉冠固定。

“姜中丞，”陆定年见到那人脸色一变，很快恢复，脸上浮起笑，“一别多年，再见竟是在这里，叫中丞见笑了。”

“陆仆射哪里的话。”姜子洵看了他一眼，眼中无波无澜。前些日子，圣上忽得下令彻查私盐案，将审讯工作全权交予御史台处置。御史大夫工务繁忙，一时走不开，这审讯的担子便全落到他头上。

“开始吧。”他看了看左右的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少卿，将卷宗翻开。

“陆大人，刑部查明三月份陆府同汇通钱庄有一笔大额账据，是为何用？”

“三月......”陆定年低头沉吟，“三月府中老太太生辰，自钱庄换了银子作礼金。”

“七月十四日同恒兴钱庄的呢？”姜子洵追问。

“上半年的职分田的租费未结，七月一并补上的。”

经过一通审问，陆定年对账目上的问题对答如流，未有迟疑搪塞之处。

姜子洵提笔，认真记下问讯的内容，一边道：“本官已知晓，今日先到这儿吧。”

刑部侍郎和大理寺少卿相继离开，他整理好卷册，交至侍奉一旁的侍御史手上，见陆定年立在原地未动。

“陆仆射，今日的问讯已毕，请回吧。”他没停下手中的动作，又理了理乱糟糟的台面。

“姜中丞，过去因容音的事与你不快，一直未有机会说清。”

听到久违的名字，他手中一顿，没吭声。

“那时并非陆某刻意刁难，乃是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陆定年微蹙着眉，一副为难的神情。

姜子洵瞥他一眼，自顾自起身，面无表情道：“多年前的旧事了，陆仆射不必介怀。”

他步至铜盆前净手，压下面上难以掩饰的嘲讽：“陆仆射今日提起，想必是怕下官怀恨在心，趁机使绊。”

“陆仆射大可放心，本官无意公报私仇。”他淡淡说着，径直出了讯室。

——

天气愈发干燥，自从回了京，季辞秋便常觉脸上的膏体闷不透气，下面的皮肤也隐隐发痒。

“绿蔓，给季姑娘看看。”叶玄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吩咐道。

门旁露出一角的影子微微一动，过了许久，才见绿蔓缓缓走出，瞟了一眼季辞秋，没好气道：“跟我来。”

入了房，她令季辞秋坐下，将易容的道具一字排开，捻起银匙轻轻一挑，紧贴着面的石膏便裂了一道口子。

“嘶——”膏体牵拉皮肤，季辞秋忍不住抽气。

“别动。”她冷冷道，没停下手中的动作。圆润细挺的秀鼻和娟秀的轮廓隐隐现出，她不由出神。

王爷喜欢这样的吗？

她将膏体一整块揭下，看着她的脸，皱了皱眉。

许是闷得太久，被膏体覆盖的皮肤泛红，浮起细细密密的红点。

季辞秋忍不住伸手去挠。

“说了别动，”绿蔓截住她的手，有些不耐烦，“你若还想要这张脸，最好听我的。”

季辞秋悻悻收回手，密集的痒意涌上来，她不由得抓紧扶手，迫使自己冷静。

只见绿蔓捻起鲛绡帕擦净她的脸，自青瓷瓶中取出些什么抹在上面，顿时清凉舒缓了许多。

“姐姐好厉害。”她深吸一口气，由衷道。

绿蔓双手一顿，没理她，继续手上的动作。

“我知姐姐不喜我，是因三殿下，”季辞秋看她一眼，自顾自地说着，“但我只把殿下当主家侍奉，亦不想因此与姐姐生了嫌隙。”

绿蔓未曾想季辞秋说得这般直接，一时语塞。“为何同我说这些？”

“因为姐姐不是坏人，”季辞秋眨眨眼，“若是存心害我，只怕我这张脸......”

绿蔓抿嘴不语，从药汤中取出一张薄薄的肠衣。

“这是什么？”季辞秋好奇道。

“人皮面具。”绿蔓无意多言，比量着眉峰，用银镊夹住上缘，从鼻梁向两颧推抚。

面皮严丝合缝，与真肤浑然一体，泛着活人血气。季辞秋换了张脸出来时，叶玄并未发现异样。

他虚虚靠在椅背，望着棋桌出神，目露精光。

“成影，有样东西需你送入陆府，”他执子落在棋盘，堵住对局最后一条出路，“切记勿要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