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延僵在原地许久,不知叶望何时离开,只觉酒意全无,心头砰砰直跳。
方才的话太过意外,叫他措手不及。这么些年,他不是未有过此猜测,但还是选择认定陇西军抢功,心中愤懑,顾影自怜许久,仿佛这样可以让他好受些。
一丝羞愧与恼怒交织的情绪爬上脊背,这番话像一面铜镜,将他的懦弱与逃避全数映出,令他无处遁形。
他想起方才叶望提的私盐,话里话外,似是在提醒什么。他目光沉沉,抹了把脸,驱散朦胧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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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的最后一宴,葵生拉着季辞秋与青戈,嚷嚷着不醉不归。然而饯行宴上,他面对满桌山珍海味,蓄势待发,早已将酒盏抛至一旁,只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将佳肴悉数收入腹中。
青戈冷眼旁观,对他这副模样早已见怪不怪。季辞秋沉默看了一会,忍不住提醒:“悠着点,仔细吃坏了肚子。”
“无事,这才哪到哪,你可别小瞧我。”葵生含着羊腿,口齿不清,还不忘提醒旁人,“羊腿快些吃,冷了风味便不佳了。”
季辞秋抽了抽嘴角,顺势将碟盏端至他桌案。
“你不吃?”葵生瞪大眼睛道。
季辞秋摇摇头。
葵生张大嘴巴,似是不信竟有人能拒此美味,转而笑嘻嘻道:“那我便笑纳了。”
季辞秋弯了弯嘴角,看向叶望的位席。
咦,怎得没人?她心中疑惑,不知叶望何时离席,再一看,一旁的位子亦是无人。若未记错,那里方才坐着的是淮南节度使宋延。
她隐隐觉着蹊跷,想到自她抢亲受伤后,便对私盐案的后续一无所知了,也不知有何进展。如今圣上忽令叶望三日返京,调查猝然停滞,颇有中道崩殂之感。
叶望会甘心如此?她不太相信。私心里,她希望叶望能查清。不仅是因这是叶玄派给她的任务,更是因调查的过程中,她亲眼所见的因私盐饱受煎熬的芸芸众生。
只是这条路艰难重重,见得多了,时常生出深深的无力感。
“历史必然”,她又这样劝自己。她不过是偶然误入其中的外人,好像很难做些什么。就算做了,也很难改变什么。
等脱离了罪身,便将这些通通抛下吧。她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
宴席上划拳声此起彼伏,太过喧嚣。季辞秋出了酒楼,步至江边。
已近黄昏,江面浑黄,似陈年绢帛铺展开去,一直延升至天际。晚归的渔舟拖着疲惫的剪影,木桨搅碎粼粼灯影。
季辞秋临江而立,任凭江风吹拂,久久凝望着江面。明日就要离开,怕是再难见这般绝景了。
她静立许久,余光瞥见高处的一抹亮色。抬头望去,只见二楼临江的轩窗全然敞开,窗边坐着位雪肤花貌的女子。
琼娘?她心头一动,探究看了看。女子着一身海棠红裙,在渐浓的夜色里灼灼。窗内笙歌未歇,她却好似没听见般,单手支颐,静静望着窗外苍茫的江水。
坊间传言说,琼娘自京城而来。山高水长,独在异乡,孤身一人时,会想家吗?她静静看着。
楼上人似是觉察她的视线,朝下瞧来,对上她探究的目光。她心头微愣,一时竟忘了移开眼。
意识到失礼,她忙垂下头,却见女子眉眼弯弯,嘴角绽出一笑,如暗夜昙花。
她心尖温热,亦回之一笑。
——
夜已深,黎叔还在忙着打点行装。此行仓促,来不及细细筹备,只好拣些要紧的置办。
静水轩中亦灯火通明,回府后,叶望便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的酒气,眼下散着头发,着一件月白中衣坐于院中。
他想起什么,喃喃道:“黎叔,本王上次毒发是何时?”
黎叔停下手中的活计,答得干脆:“四月廿八。”
算起来,距今已近四个月。
“王爷感觉可好?”黎叔担忧道。
“无碍。”叶望淡淡道,上次毒发提前,为了压制毒性,免得拖累查案进度,私下里他按太医嘱咐的至高量服的药。如今看来,是有些效果。
黎叔点头:“王爷若有不适,定要同老奴说。”
叶望点头。
说话间,青戈自外头而来。
“如何?”叶望目光沉沉。
“王爷,都办妥了,未引起怀疑。”
叶望点头。饯行宴结束,他吩咐青戈将一封匿名信送到宋延府上,信中将数月以来的调查结果悉数写上,引出了一条清晰的路。
虽有风险,却是他现今唯一可行,剩下的,便看天意吧。他仰头望着中天的明月,忽得想起在长平时,每当恶战前夜难以入眠,与季恪坐在营地前的草堆上时,也是这样看着明月,赌明日的生死。时过境迁,天翻地覆,竟又似误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