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荣楼,归云阁。
叶望戴着面具坐于正中榻上,陆敞与季辞秋分立两旁。对面的男子端起茶盏咂了一口,笑道:“陆兄,带这么多人,来打群架?”
陆敞没理这话:“昨日你的人闯我太平坊,撂下一句话便跑了,我陆某从不平白受气,今日是来问清楚。”
男子又笑:“我以为我的人已经同你讲得很清楚了。”
“你太平坊苟存至今,全因官府公事繁忙、无暇顾之,我想你心里比我清楚。倘若官府的人真的查下来,你觉得你小小一个太平坊有招架之力吗?”
陆敞听了这话,没吭声。
“如何没有招架之力?”叶望懒懒道。
“这位是……?”男子眯了眯眼。对面的男子身姿挺拔,虽带着面具,周身仍散着遮掩不住的贵气,让人不容轻视。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背后的人。”叶望凑近,装模做样道。
故弄玄虚,季辞秋觉得若是在现代,叶望高低得是个影帝。
不过那男子有些本事,没有被唬住:“哦?陆兄也有人,敢问是何人呐?”
叶望回正身子,摇摇头:“道上的规矩,不会透露,想必您也知道。”
“不过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你若是识货,心中自会明了。”
说着叶望从袖中摸出一枚金质腰牌放于桌上,男子半信半疑地拿起端详。
文字的周围环刻鲤鱼跃龙门图,外圈勾勒回纹,錾刻工艺精湛。若没看错,这就是传言中大周皇城斋戒之日佩戴的金鲤牌,所有者非公即爵。
这陆敞居然攀上这么个高枝?男子心中惊异,不过私盐一事牵扯众多,里面的关系盘根交错,他身为个小人物,定是不懂上面有多少势力掺杂。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恭敬地呈上腰牌道:“鄙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先前不敬,还望大人海涵。大人若是想做这门生意,鄙人必是不会说些什么的。”
“说了这么多,还不知道贵兄背后是不是真的有人呢。你也别怪,我们做这生意的,遇到同行,自然要搞清楚些。若是合得来,兴许能交个朋友,互惠互利。”季辞秋道。
男子有些犹豫,见他们如此说了,便有所保留道:“我们都是地方的生意,人也是地方的,比不得大人。”
季辞秋皱了皱眉,陆定年的生意,怎会是地方的?莫非是有地方官在配合。
“阁下是海陵人吗?”季辞秋忽得问道。
男子一顿,没有回答。
她笑着补充道:“我有一亲戚是海陵人,听你们的口音极像,不知阁下可认识方建明?”
男子眼神闪了闪:“不识。”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也就是个当差的,还请各位兄台不要为难。”他着急起了身,不想多留一刻,告辞离开。
“白兄仅凭口音就能识出海陵人?”陆敞好奇道。
季辞秋摇摇头:“非也,我本因口音起疑,看那男子虽衣着华贵,手背却粗糙泛红,定非生来锦衣玉食。海陵制盐,皮肤常年与盐接触,最易干燥泛红,所以试探问了他。”
待陆敞走后,季辞秋对叶望道:“王爷,我听舅父说官府在海陵收盐克扣颇多,而今又出了这些事,海陵定有他们的勾当。”
“嗯,”叶望点头,又道,“明日广陵河灯会,本王抽不了身,后日你与本王去海陵探探。”
——
五月初五闹河灯,河灯会一直是广陵一年一度的重大节日。这日,家家户户都会在河中点上一盏灯,寄托美好的祝愿。今年广陵府将在下马坊的保障湖燃起一盏巨型河灯,以求风调雨顺,祈福辟邪。
这样热闹的场面,葵生自然不会错过,天还未暗,他便拉着季辞秋在府门前等候。
作为宴会的贵客,薛世平提前为叶望备了独立的画舫,随着河流顺流而下,最终到达保障湖。画舫不甚宽敞,季辞秋与葵生同叶望乘一只,千牛卫的护卫另乘一只紧跟其后。
葵生一进舫,便被满桌琳琅的美食吸引。季辞秋不为所动,她满心念着广陵的盛景,起身掀开帘栊。
天色已近黑,百姓早已三三两两地聚在河边,燃起一盏盏河灯,有玉兔状的、白凤状的、玄龟状的,顺着河水起伏游动,在黑黑的河道中汇成了一条闪闪的金带。一群孩童嬉笑着跑过,留下银铃般的笑声。
“爱赏景?”叶望身着乌金云纹锦袍,负手走出画舫。
“是,”季辞秋回头,眼中点点灯火,“天下之大,人生之短,这样的景色看一点少一些,要好好珍惜。”
“客官,放河灯不?”一只小船靠近吆喝道。
季辞秋望了望舫内正忙着吃的葵生,无奈摇摇头:“我要两个。”
叶望喉咙滚了滚,正欲拒绝,见季辞秋已接过河灯,没作声。
“王爷,放个河灯吧,听说广陵的河灯许愿可灵了。”季辞秋兴冲冲地用蜡烛引火,脸颊扑红,“这还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放河灯。”
叶望默不作声地接过,引了火,看着河灯随着水流打着转儿地漂远,忽得道:“本王小时放过一次,在曲江池。”
许了愿,好像没有实现。
季辞秋有些意外:“听说王爷很早便去陇西了,没想到对小时的事记得这样清楚。”
叶望望着远处,面色无波道:“陇西远不及长安繁华,自是对失去的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