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广陵来信。”成影进了屋,递上一卷成筒状的信纸,“白轩近日发现了些私盐的迹象,不知要不要查。”
叶玄听到私盐,正身展开信纸扫了扫,凤目微张,面上浮起笑:“查,为何不查?”
成影迟疑道:“私盐之事非同小可,背后的势力只怕不小,牵扯上恐难脱身。”
“为何要牵扯上?”叶玄仍是笑,“这不有把趁手的刀吗?”
“王爷的意思是......”成影顿了顿,豁然开朗,“让那晋王去查?”
叶玄没有回答:“小五在广陵这么些天定是无聊了,做些别的也挺好。”
成影会意,又道:“千牛卫派去的护卫一直暗中跟着晋王,想必是圣上派人监视着的。”
叶玄哂笑了一声,继续逗鸟:“圣上不是一直这般疑三惑四?也就对那叶宥掏心掏肺,可惜,是个短命鬼~”
“收拾一下,要去晨省了。”
太极宫后殿,景帝晨省后被陆皇后搀扶着坐上龙靠,他看着女子忙碌沏茶的背影,面上柔和了些:“容娘,注意着身子,这些事不必亲力亲为。”
陆容音转过身,端着一盏茶轻轻放于紫檀桌案,垂眸在景帝身旁坐下:“不妨事的,陛下日理万机,这是臣妾应做的。”
安眉带眼,总是这般淡淡的,景帝伸手搂住了她,静静看着远处巍峨宫墙后的隐隐群山。
马上又是瑛儿的忌日了。
岁月如流,一晃二十载春秋已过,宥儿都已离开两年有余了。这些年,朕将亏欠你的悉数在他身上补偿,可你还是带他走了。
景帝寞然移回视线,怀中女子正浅浅呼吸,性子像极了沈瑛。景帝有些失神地抚上陆容音的脸,喃喃道:“这么些年,你还没原谅朕吗?”
女子没有回应,只静静看着,景帝睁大眼睛,还欲看清些什么,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肖中郎将求见。”
景帝蓦地清醒,待陆容音退下后,他理了理衣袍:“进来吧。”
肖济伏地道:“千牛卫中郎将肖济,参见陛下。”
“何事?”
“陛下,五殿下近日放了跟去广陵的千牛卫的假,说是体恤他们。臣不知该不该让他们继续盯着,遂来请示陛下。”
景帝皱了皱眉:“晋王近日做了些什么?”
肖济如实道:“还同上月一样,多是赏酒寻芳、品茶垂钓之事,未有其他。”
景帝情绪恹恹,有些疲惫道:“既如此,让他们别跟太紧,大事上不出乱就好。”
“是。”肖济应声退下。
“陛下,莲花峰的圆真道长来了。”内侍监向德弘躬身来报。
“快,请道长入殿。”景帝忙理了理衣冠,正身道。
——
季辞秋等了些日子,终于等到肃风的指令,让她将此事告知晋王,再查证。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借叶望之手查私盐,坐收渔翁之利。
季辞秋自然也是乐意,她正愁没机会接近叶望,博取信任。如今这私盐,便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这日,她将高家酒酿的事又同叶望说了一遍,叶望闭着眼,竟不为所动。
季辞秋有些意外,试探问道:“私盐之事事关重大,白轩把握不住,便来问问王爷的意思。”
叶望点头:“确是事关重大,不过这是广陵的官该管的,与本王何干?”
“本王来此放情丘壑,何故淌此浑水?”
季辞秋哑口无言,叶望的态度多变,令人捉摸不透。
她沉呼一口气,定定道:“王爷果真是这样想的?白轩不信。”
“白轩未入王府之时,便常闻王爷于北疆杀敌无数,守一方安宁。”
“而今广陵的百姓生于水火,王爷为何袖手旁观?”
烛火摇曳,印着叶望的星眸如墨般流动。他把玩着手中的短匕,有些戏谑道:“你在质问本王?”
“不敢,”季辞秋垂头,“只是觉着,倘若季恪将军在世,定不会袖手旁观。”
叶望的动作一顿,很快恢复道:“乱臣贼子,提他作甚?”
“白轩不信。”
“伏法受诛,何来不信?”
“白轩自百姓口中听得,季恪将军爱民护民,是个好将军,”季辞秋沉声道,“所谓均田地、轻徭役、卫边防……”
叶望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少年,话到激动之时眼中不加掩饰的锋芒,不期然想起了十年前初见季恪时的自己。
那时的他也是这般恣意张扬,心中充满对建功立业的期许,意气风发。
长安城郊,芳草连天的土道上,年轻的将领将酒一饮而尽,爽朗笑道:“殿下,跟着臣可要吃不少苦头。”
“本王不怕,”他立于长风中,衣袍飒飒而响,“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后来,他果真跟随季恪南征北战,东荡西杀,涉过隆冬刺骨的冰河,尝过九死一生的滋味。突厥闻风丧胆,陇西也从边关苦寒之地变为安居乐业的沃土。
某日,他坐在长平高耸的城墙上,眺望底下的芸芸众生,夕阳的余辉洒落大地,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金色的微笑。
他忽然想,要不不回去了,就这样一辈子守在这里吧。
他已做好留下的打算,可上天却又开玩笑,一波三折,再次回到梦里的长安,早已物是人非。
叶望收回思绪,望着季辞秋半晌,引刀入鞘,缓缓道:“本王乏了,此事再议。”
没有拒绝。
“是。”季辞秋转身退下,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她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