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永元九年生,关内道蓝田县良民,世代务农。永元二十二年,关中旱、蝗为灾,死者枕藉,其亲均殍,唯白轩卖籍为奴侥活。后辗转多户人家,今岁孟冬入府为车夫。”
“先前待的人家可查过?”
黎叔点头:“查了,都是寻常人家。”
叶望摩挲着黄纸,默了片刻道:“广陵随行加上吧。”
一个会武功的农户,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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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府,叶玄正闭眼侧卧在罗汉床上,身旁的侍女熟捻地为他按摩小腿。一身材魁梧、横眉立目的男子推门而入。
座上人屏退左右:“何事?”
成影走近道:“王爷,白轩那头办好了,过几日会随晋王下广陵。”
叶玄听此话睁开了眼:“有趣。这有意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却成荫了。”
那日他办事。回城,路上被季辞秋劫持,认出她后,一个念头萌生:派她卧底到晋王府上。不知叶望若是发现他敬之如父的季恪的独女成了自己府上的细作,会作何反应?想想便很精彩。
原本就是他的恶趣味,也不甚在意。没成想这随意摆的无用棋子,竟生根发芽,自成一派了。
叶玄心情甚好:“告诉她,待到了广陵,去趟广济坊官河东的铁匠铺,自有人与她串通。”
“是。”成影应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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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繁忙的筹备中,转眼就到了启程广陵的日子。这天一大早,季辞秋便跟着几位小厮陆续将行装运至船上。
皇子出游,排场做得十足,除了两层的华丽大船,还贴心地从千牛卫中选了三名护卫跟随。
这样声势浩大,在码头便引得一众平民围观。
忽得人群中挤出一人,径直奔向叶望。
“什么人?”护卫有所察觉,将他拦在了长刀下。
“将军!”男子激动异常,“长林军的兄弟都等着将军,将军果真不领兵了吗?”
一言既出,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
叶望的脚步顿了一下。
“大胆,敢冲撞殿下!”领头的护卫庞谨欲将他押走。
“慢着。”叶望回过身,定定道。
长风沿河道顺流而下,混杂着远方而来的花香,将船帆鼓动地刷刷作响。他居高临下,透过千牛卫的长刀看过去。
男子跪地仰着头,眼里透出有些迷茫的希冀,似穷途末路的信徒。
一瞬间,长平的沙尘席卷而来,刀光剑影复又重现,险些将他刺穿。
他默默移开视线,袖中手指蜷曲,哑声道:“是,本王已不再领兵,莫要叫本王将军了。”
男子闻言,不敢置信地盯着叶望,久久说不出话。
“告诉他们,不必再等了,早日谋个出路。”叶望扔下这句话便上了船。
看热闹的众人熙攘散去,季辞秋与小厮拖着剩下几个麻袋匆匆而来。
时辰已到,硕大的船帆缓缓展开,行程起航了。
这是季辞秋第一次坐船,她隐隐兴奋,虽然有任务在身,但总算可以出门游历一番了,不枉她担惊受怕地苟了这么久。
此行沿渭水穿潼关,入通济渠至淮安,再由邗沟抵广陵,前后耗时近一月。
站在甲板上,极目远眺。早春的河道,正是繁忙时节。漕船、货船、客船来往穿梭于浮光跃金的水面,恰似织金绸缎上的点点绣花。
春风料峭,季辞秋打了个寒战,进了船舱。舱道可容三人并行通过,两侧除头两间作仓储,其余均为客房,随从的房间分布在右侧。
季辞秋走进右边第四间,木板随着脚步吱呀起伏,床铺靠着舷窗,可卧看胜景。
这时,吱呀声又响起,一抹嫩黄从门口掠过。
季辞秋几步跨出门:“芸姑娘。”女子听闻转过头来。
“我叫白轩,住姑娘对面,有什么事可以吩咐我。”
“好。”芸娘飞速抬了下眼,快步进了屋。
船平稳地行驶在河面,随水波微微荡漾,令人昏昏欲睡。季辞秋用完午饭便回屋睡着了。
朦胧间,看到一座气派的府邸,正待看清门额的牌匾,便被一群侍女拉了进去。
只见正堂坐着位面容清丽、衣着素净的妇人,她笑着向季辞秋招手:“过来我儿,新上的龙绡到了,可有喜欢的?挑几样裁了做冬衣。你爹爹打完这仗年关就回来,到时候我们阿秋穿得漂漂亮亮的。”
“娘,爹爹今年真的回来吗?他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不回来。”季辞秋听见自己这样说,“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妇人听这话愣了神,但还是怜爱地点了点她的额头道:“怎么会?阿秋听话,爹爹他呀,不仅守着我们的小家,还要守卫天下的大家。待他完成大任,便会回来的。”
忽得天旋地转,耳边传来尖啸的哭喊声,滚滚热浪蒸腾,偌大的府邸中火舌肆虐,夹杂着兵甲碰撞的声音。
“圣上有旨,陇西节度使季恪豺狼野心、大逆不道,欲行谋反之事,已就地正法。其府男子给驻防兵丁为奴,女子俱籍没掖庭——”
季辞秋呆呆立于其中,被一股力猛地推向墙边。回头看去,刚刚那妇人捧着她的脸急促道:“阿秋,快跑。跑得越远越好,别叫人发现。”
打砸的声音渐近,妇人站定,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看尽这一生的眷念与遗憾,而后用力将她一托。
季辞秋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过高高的围墙,穿过层层热浪,再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妇人孤零零地瘫坐在地,朝她挤出微笑,一根梁柱遽然倾倒,伴随火海将其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