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忽然一道中年妇女的声音传过来,一矮胖的女人推开人群。
是五婶。
傅见青手里还拿着刀,没反应过来。
五婶一把夺过刀丢在地上,两手一抄,把傅见青拎起来。她愤怒的手指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家阿青,以前也没见过你们几个,这是招你们惹你们了?!把人打成这样?!”
一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觉得刚刚被那个矮子威胁的场面是在做梦。
那个矮子在女人身后,脸颊上还挂着血迹,突如其来扯开嘴角笑,露出白花花的牙,看着像索命鬼。
几个少年面露骇色,指着她身后磕磕巴巴:“怪、怪胎!娘炮!”
人们越是害怕什么,就越要辱骂什么。企图用言语,疾言厉色来打断恐惧,用愤怒掩盖心虚。
五婶怒不可遏:“你们这几个死孩子,脸我可是都记住了,等着上门道歉吧!阿青!走!”
说完扯着人走了。
扬长而去的架势,一时间不知道刚刚的争斗到底是谁占上风。
隔天傅见青的母亲就去了学校。
校领导跟在她身边,点头如捣蒜,脊背弯得像一只虾。
那天以后学校就召开了关于杜绝校园霸凌和严查风纪的班会,每周都可以投递匿名箱。
学校的风气和同学的生活质量的确得到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但这不包括傅见青。
言语有时候比肢体更暴力,若有似无的嗤笑,显而易见的忽视,还有根本不会被听见的话。
明明他什么也没做,就已经罪大恶极。
十六岁的傅见青甚至堪堪一米六,长了张和女生相像的脸对他来说根本不是好事,反而是一个噩耗。
恶意的同性表白也好,身高歧视也罢。
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总是第一眼惊艳,第二眼嫌弃。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傅见青都无比厌恶这张脸,这似乎是他的扣分项。
如果他难看一点就好了,不会被人注意到,不会被发现,不会被当做众矢之的,不会因为样貌和身材被攻击。
他想尽一切办法锻炼,找各种各样长高的办法。
那段时间他寄宿在五婶家,虽然五婶总说,父亲母亲的身材注定他不会是瘦小的人,可他仍旧彻夜难眠。
两年时间,傅见青完成了从一米六迈向一米八的进程,在高三毕业那年,他依旧用那张雌雄莫辨的脸站在队伍最前面。
这次没有任何人敢多说什么。
优秀毕业生代表,一米八四,相貌出众的傅见青。
站在演讲台上,风度翩翩,轻而易举收到不少人的青眼。
这个时候,他的脸又成了加分项。
真恶心。
这种情况在大学时更为明显。
男的女的,什么人都有。
他一贯不愿搭理,却又打心底觉得悲哀和没意思。
直到那天。
原本约了要见面的秦沉边,临时放鸽子。
人已经到了的傅见青别无他法,只能在学校等着。
他蹲在角落里,随意打发时间。
等到站起来已经有点腿麻了。
傅见青准备去找秦沉边,一站起来,看见不远处一个女生,穿着学士服,手里抱着花。
很大一束向日葵,特别漂亮。
她在原地转了个圈,视线落在站在不远处的他身上:“哎!同学帮个忙!”
她喊着,小跑过来,递给他一个相机。
毫无防备的信任,让傅见青有些怔愣。
女生已经站在不远处的花坛边,头顶是祝贺同学们毕业的横幅。
她指指头顶:“一起拍进去哈,辛苦。”
一点都没有客气。
傅见青鬼使神差拍了,之后老老实实递给她:“行吗?”
女生看了眼,又抬头看看他:“不错嘛,你有天赋。我们学校的?”
“不是,”他笑,"我已经毕业了,这次是……来参观的。"
女生了然,给他指了个方向:“你可以去那个湖,网上很有名的,情人湖呢!”
“椿姜!干嘛呢!”不远处有人喊,"宿舍合照,来不来!"
“来!”椿姜回头喊了一声嗓子,中气十足。
听得傅见青下意识头往后仰。
声音真大啊。
他想。
女生从他手里一把拿过相机:“走了同学,呃……校友,啧,这位兄弟,谢了!”
傅见青手被她的力道带得往前,不由自主问:“我还能给你拍照吗?”
话音刚落人已经跑远了。
一溜烟儿没影,朝气蓬勃,像春天的花朵。
傅见青攥了下空荡荡的拳头,深吸气。
算了,去找秦沉边要紧。
他刚要走,那人又跑回来:“可以拍的!可以拍!记得把我拍好看点啊!没准儿我就颜值出道了呢!”
一溜烟又没影了。
留傅见青一个人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意识到。
她听见了。
他向她离开的方向走去,远远就听见几个女生笑闹的声音。
“干嘛啊你,一个人跑哪里去了?”
椿姜说:"我还没有和横幅合照,你们走了谁给我拍啊,随机摇了个路人帮忙。"
“什么路人?男的女的,好不好看?”
椿姜似乎想了一下,说:“没注意,但是拍照挺好看的。我要把这张放在最中间。”
傅见青站在不远处再没走近,只是看着几个女生,笑闹挤成一团。
没注意。
他心口忽然有些麻,甚至涌出点说不出的别扭。
他都被吸引了,她怎么能完全没注意呢?
这不公平。
有人替他说了这句话。
“你这都不注意,万一是个帅哥呢!没准你的爱情就来了!”
椿姜的声音上扬:“有缘分肯定会再见啊,再说了,找人帮忙拍照已经很麻烦别人了,还一直盯着别人脸算怎么回事?”
她说找人拍照就看拍照的技术,和朋友打游戏就看打游戏的操作,是一个道理。
一直到周围的人情绪没有那么高涨了,才慢悠悠说:“其实是挺好看的,好看得雌雄莫辨。”
傅见青心跳有些快。
“当然啦,比起这些,还是他拍的这张照片更让我印象深刻。”椿姜摆出讲大道理的架势,"比起肯定他的颜值,我觉得还是要先肯定他的能力。"
“你得了吧椿姜,没有那张脸你能注意到他的能力?”
“说来惭愧,我发现他的时候,他蹲在草丛里玩手机呢,像个黑色吉他拨片。我还带了自拍杆的,要不是以为他深受情伤,我可能就不说了。”椿姜说。
傅见青莞尔。
原来不是春天的花朵。
是椿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