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走出宿舍的两个人,看向对方的眼神里都带了些不再遮掩的情绪。
但现在不是互诉衷肠的时刻,他们有很多问题需要讨论,很多任务待完成。
第一个问题就是宇飞。
庄永带着最近的线索,安悟离带着过去的线索,他们就像修建隧道的两支队伍,各自从隧道的两头出发,最终在中央合龙。
两人在食堂啃着应急办发的干噎面包与矿泉水,同时认真讨论。
从现在往前倒推近七年前,当时还和安悟离一起在航天系统内工作的宋庄旌,在羽毛球比赛上认识了宇飞。
隔了一段时间,又一次羽毛球比赛上,宇飞为夺冠的宋庄旌颁奖,动作亲近。
那晚宋庄旌没有回来,直到天快亮时才返回员工宿舍。
“所以,那晚他就和宇飞在一起了?”
庄永皱眉问。
他皱眉,不是因为对宇飞不满,或者对宋庄旌不满。单纯是因为那面包太干,他差点被噎到。
安悟离自然不会知道真实情况,反而下意识认为他皱眉是对情敌的不满,赶忙补充:“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
“你不是会没有根据就乱说的人,你的猜测,一定是有证据支持的。”庄永笃定地说。
安悟离也不知该怎么接话,和前男友讨论共享白月光的前男友,原来是这样尴尬的场景。
他只得低头啃面包。啃得有些着急,不得不打开矿泉水灌下一口。
庄永为他递来一张纸,看他把水咽下后才问:“宇飞和小旌在一起多久?是认真的程度吗?”
这个问题安悟离就不清楚了,毕竟宋庄旌从未和他敞开谈过这件事。但至少,他确认宋庄旌是认真的,而且可能……认真过头了。
他眼前立刻闪现出宋庄旌后来出现的那些异样:曾经的五星劳模开始有迟到早退,封闭实验期间也频繁看手机;最爱的羽毛球不打了;身上偶尔有显眼或不显眼的伤疤。
而且开始影响工作,出现了不少他以前绝对不会犯的低级错误。
甚至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天,身上还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奇怪痕迹。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庄永讲,如何才能保护宋庄旌留在他心里的形象。
故人已逝,那之后他做的一切,都是在保护宋庄旌留在世界的形象。
庄永一眼看出安悟离的为难,但他还想象不出为什么为难。
灵光一闪,他站起身,把两人各自吃了不到一半的面包收起来:“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嗯?”安悟离一下没舍得自己那半个面包,手下意识伸向面包被收起的位置,被庄永条件发射一把抓住。
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安悟离耳根迅速泛红,庄永则赶忙松手,目光移向旁边一侧。
糟糕。不到一秒的触碰,安悟离就又被那硬茧碰到。前一晚融入梦中的幻想,三年前真实拥有的回忆,全都变成无情电流,令他意乱心慌。
庄永却很快恢复正常,但不知有意无意,说出来的话却带有一丝暧昧:
“乖,跟我去了就知道。”
安悟离半个字不敢再说,低头默默跟上。
两人去的地方是地下防空洞。
和几乎完好无损的大楼相反,地下防空洞反而明显受损。
防空洞的应急灯与感应灯不时找出墙壁上一指宽的裂缝,脚下甚至偶尔会踢掉碎石渣子,那是墙面裂缝里原本的材料。
这显然和安悟离印象中防空洞能“抵御一切”的认知不同,他忍不住问:“这里的损伤为什么比地上还多?”
庄永对他的问题并不意外:“因为你看到的损坏,本就是为了应对地震留出的缓冲。”
安悟离立刻明白。在火箭和航天器设计领域,也有为了应对超高温等强大破坏力而专门设计出用来被“破坏”的缓冲。
最常见的两个例子:热烧蚀式防热层,还有可压溃支架。
火箭发动机的喷管有不少就使用热烧蚀式材料,它们的特点是在超高温下会逐层分解、升华或熔化,也就是烧蚀。这些材料在烧蚀的过程中,会吸收并带走巨额的热量,从而确保高温不会扩散到火箭内部的核心部件。
可压溃支架则更好理解,甚至和眼前防空洞的思路接近。比如发射逃逸系统的分离面,就是由特定的可压溃材料制成,在逃逸发动机的极端过载下,这种结构可以按照预定方式断裂或者被压溃,从而确保逃逸塔迅速拉走返回舱,而且不产生有危险的碎片。
简单来说,它们从设计之初就是为了被牺牲的。
以可控的、预设的局部牺牲,来吸收并转移释放破坏性的能量,从而确保核心部件不被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