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此刻安悟离的状态本没有直接关系。
邮件回复之后,他躺在酒店床上,却迟迟无法睡着。
闭上眼,安悟离就出现在脑中。面无血色的他、满脸泪水的他、无声嘶吼的他,每一个他都让庄永心疼,全身的血液仿佛变成玻璃碎渣,随着每一次心跳与想念,扩散至头部、肢体和身体的每个角落,带来一次次尖锐而窒息的刺痛。
在他头痛欲裂之时,手机提示音响起。
【师兄的父亲到医院了。你要是睡不着,可以过来见一下。】钟肆发来的消息。
【十五分钟后到。】庄永立刻跳起来。
他快速换衣,同时琢磨,安悟离的父亲原本说要明天才到,现在却出现在医院,看来他还是担心儿子的。
那为什么过年期间,他完全没看到安悟离和父亲见面或通话,哪怕只是提起他?
带着疑惑,也带着想赶快看到病人、确认他没事的焦急,庄永十分钟就来到病房门口。
门外站着一位男士,他想,这就是安父了。
父子两人五官并无明显相似,但让庄永一眼认定的,是他们脸上都有同一种疏离。
那是在面对不熟的外人时,一种看似温柔实则冷漠、看似亲切实际排斥的态度。
父子相承。
不,父子俩还是不一样的。庄永见过安悟离真正热情的一面,虽然仍然挂着冷漠的面具。
安父已经从钟肆那里得知大致经过,也了解庄永是救了他们的人。
他向庄永伸出手:“你冒着危险救出悟离,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这是我的名片,今后如果有我能为你做的事情,请一定告诉我。”
直觉让庄永暂时不打算和安父走太近,他只是客气了几句,就急着想进病房去看安悟离的情况。
但安父没打算这就放他进去。
“我听医护人员说,昨晚你在ICU门口守了一夜?”安父的语气明显在探究。
庄永措不及防,但很快恢复镇静。安悟离和父亲的关系如何、他的取向是否为父亲知晓甚至支持,这些都不确定的情况下,庄永首先要做的,是保护安悟离。
保护的方法,就是模糊事实。
“对。他的伤很让人揪心。医生昨天傍晚说不排除他晚上还会有风险,我认为无论如何得有一个人在医院能照应着。”滴水不漏。
安父摇头:“就算这样,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为他做到这个程度。”
庄永不说话。
安父却像是下定决心要和庄永长谈,把他请到走廊尽头没有人的地方。
但他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安静了几十秒,像是在斟酌用词。
直到庄永快失去耐心,安父才开口。
“你和悟离的关系很好,或许你已经猜到了,我和他之间……不是健康的父子关系。”
庄永保持沉默。
安父苦笑:“我没有借口。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所以也不配有一个把我当父亲的儿子。但是,我虽然没有感情,我仍然是希望他一切都好。你能明白的,对吗?”
庄永只是轻轻点头。
安父仍在继续:“我这个儿子,出了任何事都没想过要找我,总是自己一人承担。就算我想要帮他,他也不会给我机会。你相信吗?如果我今天走进病房,他醒来看到我,他的第一反应绝对是让我离开。”
庄永觉得有点麻烦,这位父亲明显是把自己当作了倾诉对象。但他不想做倾诉对象,他只想哪怕早一秒看到躺在床上的安悟离。
“你和他……”安父看出庄永的态度,便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说下去,只得尽快说到重点,“我也没有资格请你帮我照顾他,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我只想,我只想和你交换联系方式,如果你自己、或者你看到他遇到了事情,请一定想到可以来找我。我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力量能借用。可以吗?”
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身份地位不低的长辈,此刻用卑微的语气问自己“可以吗”,庄永没有选择,只得点头答应。
他掏出手机,和安父交换了联系方式。
安父又卑微的提出另一个请求。
“我、我想趁他睡着的时候,进去看看他。可以吗?”
又一次“可以吗”。
庄永想了想:“您不需要问我。不论你们二人有什么过去,您都是他的父亲,躺在里面的也都是您的儿子。”
走廊的灯光映在安父眼里,揉成碎片。
庄永陪安父来到病房门口,看着安父进去,关上了门。
他自己在门外靠着墙,呼出一口气。
安父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拿出手机搜索安父的名字,竟然让他搜了出来,一位在前沿科技很有影响力的大学教授。
这样的人,确实可以撬动一些力量。
他正刷着关于安父的报道,手机弹出一条新邮件通知。
他没来得及思考,手指下意识的点开邮件。
是安悟离的封存档案,电子版。
他尚未打开附件的电子版,眼睛却在邮件正文里捕捉到一个名字。
一个他从未想过会与安悟离扯上联系的名字。
邮件正文里,是对面好心为他准备的档案关键信息。
其中一行写着:
系统内重大失误:曾作为主要责任人导致严重安全生产事故,直接造成同组工程师宋庄旌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