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个人还活着,他应该比自己更早取得这样的成功吧。
短暂的澎湃过后,发射大厅逐渐恢复冷静。二级火箭还在绕地飞行,按计划应该在一个小时后重返地球,并降落太平洋某特定位置。
这个任务并不复杂,但没想到,二级火箭刚进入大气层,就化成一阵光球,在空中爆炸。
大厅内愕然。但很快人们恢复正常。
二级火箭再入时发生爆炸,并不是很少见的事,甚至可以说是更常见的结果。
这算是给今天一级火箭的成功画下一个不完美的句号,但并不影响一级火箭回收成功的意义。
庄永下意识看向安悟离。
这位火箭总设计师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太大失望,反而有些……松了口气?
二级虽然炸掉,但首要任务一级回收圆满完成。当晚发射基地就准备了庆功宴。
安悟离一直在接受人们祝酒。他早已不再喝酒,但茶水喝多了也上头。
趁人们不注意,偷偷跑去室外。
温度已到零度,往常极其干燥的空气此刻却因为湿度增大而冷的刺骨。
看来天气预报的暴雨即将到来。
安悟离一边冷的跺脚一边转到楼后面,想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喘口气,却猛的撞到什么东西。
皮革的气味立刻将他包裹。
“安总,这么急着投怀送抱啊?”
眼里含笑的庄永,两手环住安悟离,像是要扶住他,又像是要梏住他。
安悟离抓着庄永的皮夹克,重新站好:“透透气。庄主任在这儿干嘛?”
“透透气。”庄永直接抄他的回答。
安悟离倒也不介意。皮革的气息愈发浓烈,在寒冷深秋织出一张大网,令他挣扎不得。
他脱口而出:“今天谢谢你了。”
庄永看着他,半戏谑半认真的说:“你我之间,客气什么。”
“你我之间,客气什么。”
那个人也经常说这句话。那个人也喜欢穿皮夹克。
两年前他买醉,就是因为那个人。
两年前他趁着酒醉拉住庄永,是因为他和那个人的名字里都有庄字。
今天火箭发射和回收成功,他满脑子想的也都是那个人。
如果那人还活着,一定比他更早实现这一目标。
见安悟离不说话,庄永也安静下来。
安悟离却无法冷静,皮革的气息从鼻孔渗入血管,在全身各处奔撞。眼前这人,和那个人的身影渐渐重合。
庄永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安悟离突然伸手攀上他的肩,眼睛毫不退缩的直视着他。
“除了谢谢,我还有件事情要找你帮忙。”
“什么事?”庄永喉结翻动。
“两年前那晚我完全不记得了,我需要你帮我想起来。”
雨在夜晚下起来,到半夜似乎停了下来,只剩零落的水滴敲击着窗玻璃。
窗内,两人刚结束一场酣畅的沟通,此刻正依偎休整。
庄永半靠床头,安悟离面对他跨坐,额头相抵。身体趋于平静,气息仍在缠斗。
庄永双手环住安悟离后腰,用鼻尖触碰他的唇瓣,待二人气息稍稳,低声问道:“想起来了吗?”
安悟离半闭眼:“想起来了。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对不对。”
庄永笑道:“是。我们刚进酒店房间你就睡着了。我可没那么禽兽。不过你是怎么想起来的?是因为疼吗?”
安悟离睁开眼:“疼?”
庄永没听出这个字带的问号:“我……我有注意收敛,但抱歉,没什么经验,还是弄疼你了。”
原本环在庄永颈后的手松开,其中一只上移至他脑后,手指并紧,将头发攥入指尖并向后拽去。
头皮被拽疼,庄永被迫后仰,但仍固执的对抗着,不肯让安悟离从自己视线中消失。
倨傲的目光扫过庄永看似深情的双眼,扫过那仿佛要溢出情话的双唇。安悟离像一座高高在上的神像,俯视自己的信徒,开口却是责罚。
“我让你收敛了吗?”
轻轻一句,仿佛咒语,将庄永自我禁锢的本能彻底释放,眼中的尊重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冲破枷锁的猛兽、是癫狂嗜血的暴徒、是虐杀成性的恶魔。
天旋地转,神被压在身下,恶魔开始碾轧。
雨再次大了起来,落在戈壁的密集雨点如狂轰滥炸,发出震天轰鸣,盖住了恶魔的低吼,盖住了神的哭叫。
暴雨从未光临过大地,但却毫不留情,仿佛要把自己的全部都砸进大地深处。
大地从未经历过这样暴虐的大雨,但毫不胆怯,坦荡荡的承受一轮又一轮的攻击。
雨并不是一直猛烈,有时也会放缓,缓到像在轻吻,缓到大地以为今夜的磨难终于要结束。
但下一秒,再次凶猛起来的落水便将大地卷入又一轮抗争。
夜色更深,雨持续肆虐。
大地最终在肆虐中溃败,被雨水彻底浸透,被冲出遍地水泽,被砸出摄魂吟鸣。
待太阳升起,雨彻底停歇,大地变成从未有过的样貌。曾经的冷风蚀骨变得翠涧氤氲,曾经的生人勿近只剩柔软不设防。
仿佛熟睡的婴儿,仿佛世间任何噪音都不会再将其吵醒。
只有当偶尔滴落的水珠坠落岩间时,大地仍会绵延起一阵战栗。